豫让与专诸、要离、荆轲,并称千秋侠烈之客,扬名青史,他们都是为了信用、忠诚和名誉而活着,骨头是硬的。“我心非石,不可转也;我心非席,不可卷也。”这是战国士人的人格表白。如此的倔傲,千古慷慨。
所谓士人,也叫做布衣,就是城市平民中的佼佼者(类似现在的白领)。他们习文练武,目标是去政府或卿大夫家族里干事(当家臣),战时则登上战车保家卫国。所以士人最珍贵的,就是效忠他所供职的家族或政府,豫让那“士为知己者死”的人生信条,是士人为人处事的千古原则,对后来的中国士大夫阶层影响至深。
这种精神,随着后来皇权社会的来临,慢慢淡化了。因为没了分封的家族,自然也不再强调对主家的效忠,而只有强调对最上面的皇权的效忠,可惜的是,在儒家思想愚弄下,它演化成了一种对皇帝的媚态和奴性。豫让这种以死报知己的侠烈之气,遂为历史绝唱。豫让死掉的那座石桥——豫让桥,至今还有,就在太原晋祠附近,喜欢凭吊怀古的人旅游时可以去看看。
但是时光到了明朝初年,在历代褒扬豫让的文章中,也出现了反对的声音。反对者,就是那个被燕王朱棣割了下巴、灭了十族、凌迟处死的硬老头——方孝儒先生。方老师不喜欢豫让,他在《豫让论》中对豫让进行了恶狠狠的批评。方老师的意思大致是,豫让沽名钓誉,不能规谏主子智伯于危难萌发之前,徒然争死于其后,附于刺客之流,不足以当国士。这个脾气刚烈的方孝儒,写这文章的时候大约还在发迹之时。他对建文皇帝又有什么“规谏、开悟”呢?当反叛大军杀过来的时候,他躲在深宫里和皇帝彻夜谈论的却是先代礼仪。等到皇帝败亡,他却变得逞能起来,使劲儿骂街,朱棣不想杀他,他就使劲儿骂,直到把自己和十族人全部搞死为止。方孝儒也是“徒然争死于其后”,甚至不如豫让能励志复仇。
自从宋代理学盛行以后,儒者往往高悬道德标准以苛求别人,方孝儒之责备豫让就是如此。以过高标准来苛求别人,则任何人都可以被指责,结果形成了“三代以下无完人”的局面。如此悬旨过高(靶子立得太高),谁的箭也射不上去,索性不射,目标也就没激励性了。大家索性放弃标准,放任自流,但口头上还是要尊重标准的,于是满嘴仁义道德,实际贪鄙作奸。道德标准只是嘴上说说,骗人骗己罢了(只在处理寡妇改嫁问题上才格外认真),终于把中国人培养出酷爱形式主义、上下敷衍的好习惯,宋明大儒难辞其咎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