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简子有好几个媳妇,其中有的出身低贱,有的血统高贵。让我们以赵简子为例,说说当时像赵简子这样的大家族掌门人(贵人)的三妻六妾都是怎么回事吧。其中“夫人”级别最高,是“聘”来的,就是按照正式的婚礼进行,先派人到对方(往往也是名门望族)家里请婚,得到同意后再派专人送聘礼,然后确定迎娶的吉日。最后,女方派专人护送新娘,男方遣人迎亲,非常隆重,算是“八抬大轿抬进来的”。来自名门望族的往往是国君、卿大夫的女儿,所以她生下的儿子就是本家族的“嫡长子”,家族下一代的掌门人。就这样,出身的家族是否高贵决定妈妈的地位,妈妈的地位又决定儿子的地位,而不是由儿子的智商决定。这样“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可以避免争嗣内讧,继承办法明了,没什么好争议的。
“纳”是另一种娶媳妇的办法,一般指攻克敌国以后,敌国诸侯公卿当了俘虏,把他们的女儿或者媳妇娶过来,就叫“纳”。听上去不是那么尊重,没有八抬大轿了。比如妲己、骊姬就是这样,属于姬妾。“嬖”(念“币”),是宠幸的意思。当时还是有些奴隶的(一直到明清都有),其中一些漂亮的女奴隶干活的时候,由于劳动带来的身体俯仰,曲线毕露或者春光乍泄,一下子勾起了在堂上看书的主人的性趣,就扑下来,像西门庆强暴春梅那样。当然文雅一点儿的可能慢慢地收到房里享用。这个女子就叫“嬖人”,地位是最低下的,立嬖人为夫人是非礼的。妾,主要是买来的,买来的地位当然高不了,弄不好老公死了,还要跟着殉葬。
还有“”,就是儿子继承老子的姬妾,这在当时不算非礼,跟继承爹的房子院子箱子一样。
赵无恤的妈妈就地位低微。她来自狄国,估计是战俘,要不就是买来的,只被当个小保姆对待。赵简子有一次觉得她还算好看,一时情欲发作,就跟她合作了几次,制造出了赵无恤。因为母亲卑贱,导致儿子卑贱,赵无恤混同于仆人小厮,平常连饭桌都上不了。
有一天,一个郑国著名的大相师来到赵简子家看相。赵简子赶紧把儿子们都招来请先生给看骨相。先生捏了半天,说:“一个未来能当执政官的都没有。”
“妈呀,那我们赵家岂不要灭种?”
“不过我进门的时候,看见了一个收拾柴火的小伙子,是您儿子吗?他倒是挺有上卿骨相的!”
赵简子摸了半天脑袋,想起来了:“对对,是有这么个傻小子。给招呼进来!”
赵无恤进来,抱着个罐子,问道:“谁要加开水?”
“不是加开水!今天你运气了,先生给你看相!”赵简子说。
郑先生摸着无恤连连惊叹:“这骨头!这后脑勺儿!这腮帮子!此真将军也!”
赵无恤也不明白,像小孩子被按着洗头。
赵简子闻言大惊,瞪着眼珠子,瞅着自己与狄女的产物——赵无恤,见他眉目间确有一种英朗风致,与众不同。但是未来能不能做将军,鬼才知道。于是他把自己写的一篇文章——人生训诫,刻在竹板上,分给孩子们拿回去研读。
三年过去,赵简子叫大家回来背文章,包括接班人嫡长子伯鲁在内,谁都背不出来,甚至连竹板放哪儿都忘了,只有赵无恤倒背如流,侃侃而谈,把老爹的人生箴言阐释得淋漓尽致。
赵简子一声长叹:想不到我们赵家,却要由这个杂种来继承呀!“好吧。我啊,我把一个宝符藏在恒山之上,你们都去找找看吧,先找到的有赏!”
于是,这帮孩子驾着车,前往恒山(山西北部)寻宝。折腾了半天,宝符连影子都没有,只好空手而归。只有赵无恤回来说:“我找到了!”
“你找到了什么?”
“我找到了宝符。恒山地势险要,居高望去,东面的代国尽收眼底,代国是狄人的国度,我们凭恒山之险可以攻之,代国即是我们囊中之宝。”
赵简子从此晓得,惟独这个儿子胸有大志和大智,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于是终于废掉正夫人的儿子伯鲁,改立无恤为家族的接班人。
到了公元前475年,执晋国国政二十年的赵简子按照自然规律死掉了,其子赵无恤嗣立。这一年,被司马迁定为战国的起点,也是本书的起点(两年后,吴王夫差败死)。赵无恤继承老爸遗志,远行北上,驻车马于恒山,俯瞰代国的风土人情。这里正是狄人的乐土。狄人分成很多种族和部落,像赤狄、白狄、长狄等,他们曾经南下灭邢灭卫灭温,伐齐伐鲁,侵宋侵郑,如火燎原,势不可挡。起先,晋国人不敢跟他们斗,采取和戎政策,互相通婚,和平共处。后来,狄人各部内讧,晋人趁机发兵剿杀,经过长达几十年的消耗战,赤狄六部消灭殆尽,其他狄人残部向北败退,被压缩到山西北部恒山地区,在恒山以东今河北省北部蔚县建立了代国。恒山山势陡峻,谷大沟深,道路崎岖,关隘险要,中国著名的“五岳”之北岳,是中原未来抗击鲜卑、契丹、突厥的第一道门户,自古号称“天下之脊”。后代著名的宁武关、雁门关、平型关、飞狐关、倒马关都在这里,连环相望,易守难攻。杨家将的活动区域也在这里。这里还有著名的恒山悬空寺,我大学时候去过。
赵无恤虽然有一定的狄人血统,但跟代国的狄人不同宗,所以准备北上去抢代国的地盘儿。经过观察,赵无恤发现代国狄人有两个特点:一是贪玩儿,唱歌跳舞是他们的拿手戏;另一是爱美之心强烈,就是热爱美女。赵无恤于是使用美人计,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了代王。代王很高兴,剥开这个糖衣炮弹一看,美呀!欢喜过望,立刻给赵无恤送来代国骏马。
赵无恤于是在两国边境宴请姐夫代王。代王毫无防范地前来赴会,乐呵呵地坐在宴席上欣赏舞蹈。赵无恤派出的舞蹈演员都是特种部队的,羽毛道具中间夹藏了青铜兵器,瞄着代王的脑袋比画。代王正频频点头:“有追求,有个性,有艺术,跳得好!”他旁边的一个赵姓厨官,举起一个大铜勺子,说:“您别光顾了看呀,喝酒呀,我给您斟酒啦!”
代王连说好好好,尖着嘴儿去嘬酒。斟酒的这厨官举起两尺多长的大铜勺子,照着代王脑袋,“啪”的一下子就抡上去了。代王还寻思呢:“咦,这酒怪了,劲儿这么大呀?刚嘬了一口脑袋就晕啊!”代王抱着已经瘪了的脑袋,咚的一声,倒在地上。旁边跳舞的也挥着羽毛和兵器上来,尽杀代王左右保镖。
赵无恤的姐姐听说老公被弟弟杀害,痛哭了三天三夜,拔下簪子,刺喉自尽,表现得非常刚烈。代人哀之,把她自杀的地方称为“磨笄(念‘基’)山”,在今河北省涞源县东,至今名字没改(涞源这里,山川不错,建议北京人周末去那里玩儿,一边还可以回味当年赵姐姐的刚烈)。一般高贵一点儿的人,自杀都是自缢,求个光鲜的完尸,但赵姐姐用簪子,可见其相当暴烈激愤,歇斯底里。燕赵古来多慷慨激烈之士,赵无恤的老姐算是第一人。这也是因为受了北方狄人游牧民族性格的浸染。
赵无恤吞并代国,为赵氏家族获得了一种重要的战略资源,即《诗经》中所谓“代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的“代马”是也。中原马劣,代地骏马品质绝群,是原代地的狄人培养的,很好地武装了赵家的主力车骑。吃苦耐劳的骡子也是狄人培育的,为后来的胡服骑射打下了基础。代马、胡犬、昆山之玉,并称为“赵国三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