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地断言“吃人是错误的”是远远不够的。如果这样做,违背了自然规律,即使人们十分饥饿,也没有足够的理由用人肉充饥。如果对于一些人来说,这样做是不正常的,那么,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这就是正常的。食人者永远能找到理由。有时候,对于航海准则的捍卫者来说,吃人是必须的;换句话说,他们为食人者辩解,认为人肉与其他肉类毫无区别,也是一直能够食物资源。而对于反对者来说,基于文化的认知和关联性,人肉不能与其他肉类相提并论:吃人肉虽然能延长个体的生命,却腐化了群体组织,亵渎了神,或者使人走火入魔。
在现代社会早期,当西方思想被迫与社会上的自相残杀现象达成妥协,改革家们决意要从剥削中拯救“人的原始本性”,引发了具有独创精神的抵抗运动。传教士拉斯?卡萨斯向新世界的政府者发难,谴责他们的不公正,他从古希腊、迦太基、英格兰、德国、爱尔兰和西班牙的历史中,引述远古的例子证明,嗜食同类是所有社会必须经历的一个发展阶段。基恩?德?列瑞曾被巴西的食人部落俘获,他认为,如果食人族知道了圣巴托罗缪惨案, 他们的感情会受到伤害。蒙塔涅的评论“论食人族”被经常引用,来说明欧洲人的自以为是,如何被美洲人的文化所征服,被文艺复兴时期“人的探索”运动所推翻。他暗示,尽管在欧洲,有基督文化和哲学传统的优势,欧洲人的道德并不比食人族更加高尚,他们只会通过互相残杀,来表现自己的伪善。 对宗教敌对一方实施的拷打和折磨,波及到法国的每一个人,是“吃活人”,他认为“吃活人要比吃死人更加野蛮……我们只能按照常理推断,把食人族称为野蛮人,而不能将他们与我们相比,因为无论在野蛮的每一个层面上,我们都有过之,而无不及。”鲁宾逊?克鲁索能够依靠仁慈将星期五的食人习性净化。他最初的想法是射死每一个遇到的食人族,因为他们“惨无人道,极度野蛮”,但是,现实使他认识到“这些人并不把吃人看作一种犯罪;他们不会因此而自我谴责,或者良心发现……他们不认为这是犯罪……对他们来说,吃人肉就象我们吃羊肉一样。”24
随着我们对人吃人认识的增加,它所暴露出的问题也愈加尖锐。真正让我们感兴趣的并不是事实本身,或者食人族的道德观念,而是他们的吃人动机。难道这是饮食历史中的一部分——使吃人者获得蛋白质的供给?或者,正如我们在本章中所要表述的,这是食品发展史的一部分——是一项仪式,而不是简单的食物,人们更注重它的精神意义,而非物质作用?讨论上述问题的研究文献数量众多,所有文章中都提到一条可靠的结论:食人者吃人,有时或者可能只是为了滋养身体。然而,尽管如此,这不能够解释,为什么吃人的风俗在很多文化中得以保留。大多数文章中也提到其他目的:自我转化,显示权力,将吃人者和受难者的关系仪式化。这些动机使人们将人肉与其他食物放在同等高度,因为我们吃东西,不仅为了维持生命,也是想让身体变得更好。我们要分享食物的功效。具体来说,吃人可以使食人族将自己与现代世界的同类联系起来:那些人能够吃到“健康”的食品,使身体得到改善,或者已经获得了世界性的成功,或者处于更高的道德层次,或者更加美丽和纯洁。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食人族的饮食习惯和严格的素食主义者有很多共同之处。这种将他们与现实世界相连接的传统,就是本章中讨论的主题。
在新几内亚,有很多过去的食人族——其中一些现在仍保留了吃人的习惯——头脑中还存在着围捕和盛宴的记忆,他们告诉人类学家他们的敌人就是“猎物”。25 在1971年,加蓬部族的人吃掉附近村庄地上的死尸,法庭宣判他们无罪,因为在他们的文化中,这是很平常的事情。26 事实上,食人现象的社会功能与食用功能同时存在。“饥饿的食人者”在不久前的过去,以及现在,都是新几内亚附近的马辛岛,以及其他东南亚和太平洋岛屿的普通特征。27 但是,其中的大多数人告诉人种史学家,他们将敌人当作“食物”,这似乎掩盖了此种行为本身的象征意义和仪式逻辑,正如巴布亚的奥洛卡瓦人所说,是为了“捕捉灵魂”,以补偿失去的勇士。在奥那巴苏鲁人的食人宴会中,并没有明显的仪式特征,人肉被剔除了肠子后,象猪肉或其他猎物的肉一样摆放;除了吃巫师的肉之外,他们不吃同伴的肉——这个例子显示出,除了摄取蛋白质以外,食人还有其他的目的。新几内亚的花族人吃本族的死人,来保留叫做nu的东西,他们认为这是一种在自然界中无法再生的重要液体。
正常情况下,食人现象是在战争时发生的。这并不象时猎取食物,而是敌对势力间的冲突。即使对于热衷于嗜食同类的部族来说,吃人也并非是可以草率决定的事;受难者将被食用的部分,通常要经过认真的挑选,有时候仅限于很小的局部,通常是人的心脏。这个过程都要伴随着隆重的仪式。在阿兹特克人看来,吃下战俘的肉,可以获得死者的威力:作为补充,捕获者还将披上死者的人皮,将死者的双手垂在腰间,作为装饰。在基督教进入斐济之前,食人现象大规模存在,显示出有一些人——头领和最勇猛的武士——吃人肉作为食物的补充,在残存下来的人骨上,总是留有肉体折磨的痕迹:这些将人肉与其他动物的肉区分开,人肉被切割得迅速而干净。人肉是神的食物,食人是人与神交流的形式。食人是进行“象征性统治”的一部分。31换句话说,它作为“神化的社会组织”的组成部分而流传下来,在斐济,通过“精心安排的生命循环,用未经加工的女人交换被煮过的男人”。32
食人者与他们的反对派,总是针对一个问题争论不休。人吃人绝对不是中立的行为:它对吃人者带来了影响。反对派认为这种影响是堕落的,正如辛巴达的同伴在吃了人肉后,开始变成了一个“暴饮暴食的疯子”,在“经过几个小时的狂饮暴食后”,他看上去“比野蛮人好不到哪里去”。33而在食人者的逻辑中,吃人是一种自我完善的方法,是世界上显而易见的事实之一:食物被重新安排后,并不只是身体生长的必要物质,而且具有象征价值和魔力;他们发现,食物是有意义的。在烹调术被发明之后,这可能是食物历史上的第二次革命:尽管,据我们所知,吃人的历史可能比烹调的历史更悠久,但是,我们只能认为它是第二次革命。因为,虽然人们在饥饿时食用食物,但是,每个人吃东西,都不是单纯为了活下去。在任何地方,饮食都是一种文化的转化——有时是一种魔力的转化行为。它有着本身的规律。它将个体融入社会,将体弱者变为强健。它改变了人的性格,将世俗行为净化。它最初看起来象仪式,最终变成了一种仪式。它可以使食物变得圣洁或恶毒。它能释放能量,成为桎梏,代表获得或者爱。它能使人们获得认同。正象历史上发生的其他革命一样,当饮食超越了本身的物质意义,它就变成了一种仪式。从人吃人到顺势疗法,直到健康食品,人们饮食的目的,是净化人格,增加力量,延长寿命,这些成为人们选择食品的准则。
饮食与用餐习惯与文化的其他部分紧密相关:具体来说,它们与宗教、道德和医学共同作用,相辅相成。它们也与饮食过程中的精神认知有关,即“滋养灵魂”,同时,也可以满足很多世俗的需求,例如健康、美丽和强壮。 眼下,追崇时尚的人士使用健康食品,是为了更加美貌,或者为了提高智力或性欲,或者为了追求心灵的宁静,也应该被归于食人者一类,因为他们的目的也是要发挥食物的精神作用。他们也是伟大的饮食革命的一部分, 为食品赋予了新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