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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共王和晋悼公的死
栾盈在晋国伏法
作者 : 潇水


  栾盈在晋国伏法了,掉了脑袋,齐庄公非常失望。他本来偷送栾盈当伴郎进入晋国,乘晋国之乱,殴打晋国,可是计划落空了。他气撒不出来,就带着军队回山东找附近的莒国人打架。费了好大力气,死了好几个参与作战的勇猛的士人,才践踏着鲜血汇成的小沟,攻破了莒城,却被莒国人一箭射在他大腿上,疼得哇哇乱叫。患有多动症的齐庄公这才算舒服了,一瘸一拐回了老家。

  这位齐庄公志大才疏,每每以大蜥蜴自居,他最喜欢的人就是大侠,门下养了一大帮子闲人,都是能一把西瓜刀杀出一条街的主。这些人在他家里角力斗剑,天天叮叮当当,天天都有人丧命,每吃一顿饭都会少掉几个。齐庄公还创造了一个“螳臂当车”的成语。有一次,他出行看到一只愤怒的螳螂挥舞着大刀挡在路上,齐庄公笑着说:“咱让道吧,这家伙张牙舞爪的,是个勇士啊!”这个事迹使得投奔他的真假大侠更多了。

  从齐庄公身上,也看出了齐国人好勇好胜的尚武风俗,栾盈以前从晋国流亡过来时,随身也带了包括大力士督戎在内的几个武林高手,其中州绰(念“辍”)最勇。在前不久一场晋齐大战里边(具体战斗诱因我们不讲了),州绰曾一人抓获过两员齐国大将。州绰在临淄城门洞里,冒着箭雨迎着齐车与飞舞着的戈戟一边搏斗,一边还伸手去数齐国城门上的金属门钉(防火防破坏用的),以表现自己的勇敢和对敌人的无限轻蔑。齐庄公非常喜欢他,硬把他抢来,封在自己的“勇爵”里。

  封在“勇爵”里的这位山西大汉州绰,傲气得很(跟关羽一样),对齐庄公手下原有的那班高手动辄喝骂。“食肉寝皮”这个成语,就是他叱骂的原话,说你们不老实我就吃了你们的肉,剥了你们的皮睡觉当褥子。栾盈带着督戎战死在晋国了,州绰因为事先归了齐庄公而幸免于难,但他不久也找到了自己的死亡归宿。

  齐庄公喜欢大侠,又患有多动症,在国际上到处惹是生非,齐国大夫崔杼看不过去了,想换上一个踏实点儿的领导人。崔杼于是拿自己的LP(LP就是老婆的意思)当糖衣炮弹,猛轰齐庄公。崔杼的LP善于调情,是个小花狐狸,二婚,屁股一扭一扭,在齐庄公面前晃:“我是女生——,女生——,漂亮的女生——腰妒杨柳发妒云的女生。”于是她当上了老齐的马子。

  齐庄公经常在八位大侠的护卫下,公开出入崔杼府第,包下崔杼老婆当二奶。绯闻曝光以后,舆论普遍同情崔杼。齐庄公的伟大形象遭到了恶心。时间并没有过太久,北国柳丝的风,伴着捉弄人生的恼人的雨,在如醉如痴的忧愁中,宣布齐庄公的末日到来了——莒国的领导人来齐国朝拜。齐庄公在城里设宴招待。崔杼没有出席,他隐忍在家,说:“我病了,浑身上下脑袋疼,不参加国宴了。”齐庄公在宴会上喝了两杯酒之后,就欲火中烧起来,想起了崔家的LP,正需要寡人的抚慰哩。他说:“我去看看崔相国的病吧。摆驾!”齐庄公歪歪斜斜的脚步,进到正在磨刀的崔杼家里,大门随之就在他身后锁上了。他的八个保镖(含有猛士州绰),叉着膀子跟着齐庄公进了正堂。崔杼正在堂上歪着呢,站起迎接。齐庄公说:“好凉快的屋子啊,熏的什么香啊?椒兰吧!老崔,有病就不要硬挺着了,先下去歇着吧。我跟贵夫人聊聊就行了。”

  崔杼老婆赶紧出来赔笑,引着齐庄公往内室去。熟门熟路的,又不是第一次,齐庄公说:“你们几个保镖就别进去了,在外边保着吧。”八个保镖接令,叉胳膊立在门口。齐庄公干这种龌龊事,保镖州绰也必须保着他,因为这是士人效忠主子的铁样原则所注定了的。在门口立了一会儿,先是听见里边男女私聊,偶尔咯咯地笑,后来齐庄公唱起了流行小曲儿,一边还在打拍子,手敲着柱子。哼唧到第二个小曲儿上时,就听轰轰隆隆一阵乱响,有兵器撞到墙上的声音。州绰、贾举从外边大喊:“不好!有恐怖分子!”四掌拍出,“砰”地击在门上,震得屋瓦乱颤。“攻进去,护主!”州绰大叫。

  霎时,无数装甲保安,咔咔咔咔拎着大戟跑进院子,从背后围攻这帮保镖。保镖们没有长兵器,盔甲也没有,凭着肉掌对付崔家甲士。州绰能征惯战,曾在千军万马之中横冲直撞,当然最猛。他抱起一块上马石,和崔家保安殊死搏斗,扫倒了好一片。但其他保镖却成分复杂,既有游士、战将,也有家臣和同性恋伙伴,不乏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者,花拳绣腿了几下,就倒地吐血了。

  屋子里则在上演老鹰捉小鸡的好戏:崔家一帮如狼似虎的保安,拎着棍子把齐庄公追得从窗户跳了出来,又蹿上了墙。齐庄公也喜欢耍剑弄棒,力气很大,所以能破窗而出,轻功也不错,大伙都上不了墙,就他一人蹿上去了,想往墙那头跳,跳出去就是院子外边了。州绰、贾举大喊:“主公出来啦,出来啦,别攻门啦。出去——护主!”可是墙那头也有崔家保安,剑拔弩张,蹲着向齐庄公瞄准,像记者拍照那样。齐庄公不敢蹦了,赶紧猫在墙头喊:“不要射,不要射,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保安喊:“你叫他们住手,放下武器,不放下武器就射。”

  “放下武器,叫你们都放下武器。”齐庄公对自己的保镖们喊。活着的几个保镖赶紧把武器放下了,州绰也扔掉上马石,看着庄公。齐庄公蹲在墙头:“我已经放下了,该你们了。快放下!我是你们的主子,听我的命令。”

  保安的头儿说:“只有崔大夫是我们的主子,崔主子有令,只管抓贼,谁认得你是谁?”

  “别开玩笑了。老崔在吗?去叫他来,我向他发誓,放我走,我绝不会加害于他的!今天的事就算大伙谁都有错。”

  “崔主子有病,不能来!我们不敢自作主张放你!”

  齐庄公开始闻到死亡气味,哀哀求命:“我错了,对不起了,行了吧?放了我吧。”

  “不行。”

  “那就——好,我有罪,我知道,请容许我到祖庙里自裁,以谢老崔如何?”

  “想得美,还想耍我们。你还想出去搬救兵?”

  无可奈何的齐庄公看看没戏了,决定铤而走险,捂着眼睛就往保镖圈里跳。下面乱箭齐发。“不要啊——”齐庄公一头栽到墙下,左大腿中箭。浪头一样的甲士们端着武器涌上来,像一帮抢新闻的记者。等记者们抢到新闻再次散开的时候,恃勇好斗的一代多动症“顽主”齐庄公,已被乱矛刺死。

  活着的保镖们,失去了主心骨,乱打了一气,全部毙命(分别是贾举、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州绰把自己的脑袋在大石头上磕了三四下,石破头裂,也舍身殉主了。消息传出以后,齐庄公家里还有两个大侠也闻讯自杀;另有一个大侠,私下祭奠齐庄公被杀;余下两个侠客逃亡他国,伺机复仇。这些都是士人在国君或卿大夫家族里做事的风范,是未来战国游侠精神的先声。

  勇武爽直的齐庄公本来想做一番彪炳的大事业,却像浪子一样死在二奶的家里。莺啼鸟啭,草木生芽,从前的风采荡然无存,只剩十几只苍蝇围着他躺在墙角的body飞翔。崔杼把他的尸体扔在那里不管,而是抓紧时间进行了重点清洗,杀掉齐国西部的平阴守将,换上了自己的人,以防诸侯从西边攻过来干涉。

  潇水曰:

  齐庄公活着的时候,很会办案子。有一个案子三年没审清,齐庄公最后找来一只独角羊。当庭陈述完了,让羊跑过去往人身上顶。顶谁谁就算输。倘使你好久不洗澡,身上带咸腥味儿,那就倒霉了。羊非顶你不可,还要咬。齐庄公办案,大致如此。其实这也不荒谬。这叫“神物裁判法”,西方也有。比如让被告手捧一块炽热的铁走三步或九步,三天后检查,如果手上没有水泡,就判其无罪,否则有罪。也可以把一只手臂浸入滚开的热水中。还可以把九个烧红的铁犁铧隔一定距离排成一列,让被告蒙上眼睛赤脚踩热铁。

  还有一种适合大嘴巴的人的裁判方法,如果能把一大块面包一口吞下,就算无罪,哈哈。其实,“神物裁判法”有实际用意。每当审判官裁决找不到法律依据时,就会利用“神物裁判法”上下其手,达成其心目中合理的裁决。比如齐庄公知道诉讼双方谁没理,但是没有完备的法令或者举证不能齐全,他就使用羊顶这个简便的方法,直接唆使大羊顶他认定的坏蛋就行了,总比喷着唾沫无休无止地辩论爽快。
天津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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