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共王和晋悼公的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南北争霸结束了,两国渐渐都无力染指于中原。为什么呢?楚国在接下来的年代里,被东边的吴人吸引了火力,最终被吴人打残废了,一直完蛋下去,细节我们以后再说。而晋国这里则发生了君权旁落、六卿内斗的悲哀局面,对中原的控制也就因此走向颓势。晋、楚两国都成了笨蛋,从此金盆洗手,互不相问,诸侯间的战事消停了。
关于晋国的六卿内斗、君权旁落,正是我们本章的主题。其实早在晋景公、晋厉公时代就已有这个苗头。晋景公灭赵氏,晋厉公灭三,就是维护君权的举措,但没触动分封制的根本。卿大夫家族势力的膨胀,不是靠几次灭族,就能打压下去的。
我们知道,周天子分封了诸侯,诸侯又分封了卿大夫。怎么分封的呢?比如说,国君封给自己太子以外的二等儿子一些封地,就形成了卿大夫家族。另外,国君派卿大夫带兵出去兼并一个邻居小国,得手以后,国君一定要把新得地面的一部分或者本土的一些良田,封给卿大夫作为嘉奖。于是,这些受封者越来越多,各自拥有大片土地和土地上的军队,就成为我们所谓的卿大夫家族。有的家族思想进步,实行新式的实物地租(就是像大地主刘文采那样,收取农民的租子),这比国君一族沿用传统的“劳役地租”(把“井田”上的一片地作为公田,收成归国君,其他收成归农民),更能调动农民的积极性。因为农民很容易忽视公田,尽力于自己的自留地,而让公田荒芜。
劳役地租制的使用以及其他一些好的用人措施,使得卿大夫家族经济发展很快,可以养出更多的家族军队,独霸一方,拥兵作乱。但是国君一族又要靠这些家族保卫社稷,管理地方,所以也不能尽灭卿大夫家族。于是卿大夫家族与诸侯国君(公族)之间的冲突就多起来了。卿大夫家族向上侵蚀国君权力,国君也进行了残酷反扑,就发生了晋景公时期的“赵氏灭族案”、晋厉公时期的“三灭族案”等血案。
晋景公、晋厉公还能反扑,诛灭了赵氏、三,维护君权,但自己也没得好死。到了晋悼公,鉴于晋厉公没得好死,就不得不主动让利给卿大夫家族,善待卿大夫家族,这是不得已的。当晋悼公死后,把位置传给了儿子晋平公,却没把权力传下来,权力都滞留在卿大夫家族(六卿)手里了。卿大夫家族累代积累,羽翼十分丰满,晋平公无论如何只能等着受气了。
晋平公的办公室,成为大臣们跑来打架的战场,根本不拿领导当回事。有一次叔向跟不同政见者吵起来了,撩起衣服就要动手,在殿上拔剑过招。晋平公还挺乐:“大臣们为国家的事这么动真格的,责任心蛮强的嘛!”瞎子师旷在旁边冷笑说:“敢当着您的面在这么神圣的朝堂上打架,恐怕您要靠窗站了。大臣们不是斗智而是斗力,六卿之间就要内讧了。”师旷说的不错,晋平公正在失去驾驭各大家族的权柄与威严,大家族不但要打他,而且家族之间的内讧,也拉开了帷幕。
卿大夫家族之间的斗殴,是怎么在晋平公时代开始的呢?众所周知,晋国的各卿大夫家族,势力并不平衡,其中某一家族的掌门人会出任晋国整个三军的元帅兼执政官。晋国执政官从克、栾书、韩厥、智莹、中行偃、范一路下来,各领风骚五年上下,很有“民主内阁首相制”的味道,大家轮流坐庄,不搞干部终身制,这种好传统保障了晋国国力一直很强,但“轮班制”靠的是各大家族之间的默契而不是依据宪法,所以打破默契,展开窝里斗是迟早的事情。比如范氏与栾氏就在晋平公时期发生了生死之搏,借用孔子的话,可以叫做“祸起萧墙之内”。
关于范氏和栾氏是怎么结下梁子的,需要回顾从前的一次对秦战役——叫做“迁延之战”。当时晋兵越过黄河,进入陕西去教训秦国人(因为秦国人曾协同楚国出征,帮助楚人对付晋人发起的三驾之战,还把闺女嫁给老楚)。不料“西毒秦景公”使用大规模杀伤性生化武器,在泾水上投毒,也许是致病微生物。晋军人马在泾水被毒死很多(泾水就是“泾渭分明”的那个泾水,不过,估计这两条河现在都被污染了,都不分明了)。晋兵一边拉肚子一边前进,斗志低靡。元帅中行偃没办法,向士兵发出指令:“明天起早点儿啊,鸡鸣而驾,惟余马首是瞻!”(成语出处。)
栾家的栾,就是那个缺乏团队精神的高干子弟,听了以后一撇嘴:“这算什么鸟命令,到底是打还是不打?一点儿作战计划都没有。什么叫惟你马首是瞻,跟着你的马头乱走?你算什吗东西!我的马头偏要向东。”说完,栾带了自己的军队,拨转车辕开回晋国老家去了。三军看栾撤了,更泄气了,车马轰隆轰隆都掉头回家了。
但是栾的一个弟弟有志气,说我们晋国人从来没有无功而返过,于是叫上范家的范鞅,领着部属冒死向秦人进攻,由于寡不敌众而死。范鞅没有他那么死心眼,逃了条命回来,被失去弟弟、为人霸道的栾堵住了大骂:“我弟弟本来不想打,都是你小子怂恿他,一起去打秦国人。结果你把他弄死了,自己活着回来,我今天非——!”吓得范鞅抱头鼠窜去了外国,从此范家与栾家结下梁子。范鞅的爹是范宣子(这是他死后的谥号,名字实际是范,就是那个曾在鄢陵之战雄心勃勃地叫嚣“平灶填井,扩大作战回旋余地”的小将范。现在他已经不小了,变成一个老油条,还有一个儿子范鞅。),看见儿子范鞅被逐国外不得回来,心里气得鼓鼓的。后来,范宣子成为晋国三军元帅兼执政官,在写完一部知名的刑法之后,范宣子开始利用职权打击栾氏一家。
怎么打击呢?蛮横自用的栾,此时已经死了,打击不了了,但是他的儿子栾盈还活着,活得还挺好,是栾氏的掌门人。与老爸不同,栾盈天真纯净,肩负着拯救苍生的责任,不惜破费家资周济落魄群众和三无人员。很多缺吃少穿的大侠和三无人员,都来投奔他。在他家里吃,在他家里住,帮他花钱。
整天傻呵呵地勤于公益、乐善好施的栾盈成了公众人物,知名度快要赶上执政官范宣子了。本来两家就结了梁子,现在两家更加敌对了。范宣子为了维护本家族的利益,保护本家族的持久强大,避免被栾氏压倒乃至侵吞,就不管什么国家利益了,立刻跑去找现任国君晋平公(晋悼公的儿子)造谣,说:“雪呀,一片一片一片一片,在天空静静缤纷,眼看春天就要来了,而我也将,也将不再生存。”这是台湾那个“范小宣”唱的,不过范宣子说的意思跟她差不多。范宣子跟“范小宣”差不多,后者估计是他的后人。
晋平公吓了一跳:“爱卿,不至于吧,我看你挺硬朗呀,天天还跳健康操呢。”
范宣子说:“不是。我听说栾盈到处收买人心,乐善好施,豢养大侠,早晚不利于国君您啊。很多三无人员都去给栾盈捧脚,栾家人气指数贼高,危及您也危及我,我们赶紧想对策吧。人多少都有些坏习惯,今天这样,明天那样,怎么办?我建议,杀一儆百,不惩罚惩罚栾家,大家都想弑君啦。咱给栾盈来个调虎离山吧,让他到外地组织筑城施工去吧。”
范宣子说的这些东西,有真有假,栾盈乐善好施是真的,但没有反心也是真的。
但是作为“三不领导”,晋平公腰板不硬,说话不灵,地位不稳,都是六卿说了算。既然执政官范宣子是这个意见,晋平公也乐得看这些卿大夫们之间互相仇杀,自己坐山观虎斗,没准君权还能趁机强大起来。心想,你们愿意互相打架消耗,就消耗去吧。晋平公于是把栾盈调往外地修城。
栾盈带上施工安全帽前脚刚走,范宣子就宣布栾家罪大恶极,派出三百名警察,发扬连续作战精神,挨家挨户,捕杀栾氏党人。一夜之间,栾盈手下的大侠箕遗、黄渊、羊舌虎等十一人,遭受突袭,寡不敌众,都给杀死在被窝里了。这些不明不白掉下来的脑袋,挂在新绛城的城门上,干枯以后,吸引很多野鸟跑来筑巢。
无辜的栾盈还不知道呢,他头戴安全帽,正在外地指挥修筑城墙,却看见野鸟从空中衔来好多自己党人的脑袋。他没辙了,准备往楚国寻求政治避难。但是,爷爷栾书指挥鄢陵大战,砍掉过好多楚国人的脑袋,现在自己跑过去,不等于送脑袋吗?他只好横穿华北大平原,山程水驿,一路坎坷,往大东头的齐国跑。当他路过周天子的洛阳时,洛阳郊区的一伙强盗还把他给抢了。栾盈慷慨陈词了半天,说自己是坏蛋,你们抢坏蛋的东西,是平方级的坏蛋。周天子听说了,赶紧追缴失物,抢东西是不对,特别是抢你这样坏蛋的东西就更是“效尤”。效尤这个词,就这么来的。(栾盈说自己是坏蛋,乃激愤之语。因为晋国驱逐了他,视他为坏蛋,故而也自称坏蛋。其实他不坏,是个好青年,就是命苦点儿。)
周天子派人护送栾盈出境,顺利到达齐国。栾盈天天思忖着反攻晋国,陷入深深的抑郁煎熬中。他在齐国坐立不安、终日不笑。齐国的女孩儿们都说,我们国家来了一个很酷的山西人。
齐国女孩终于有了帮忙的机会。江苏的吴王诸樊正在选王妃。吴、晋一贯联手,为了加强两家关系,自然吴王诸樊定下娶晋平公女儿为夫人,拿媳妇作为两国关系和桥梁的纽带。按照买一赠多的原则,其他诸侯国家也要送去陪嫁,这是春秋的惯例。于是,几个漂亮的齐国女孩被齐庄公选出来了,坐车前往晋国集合,预备与晋平公的女儿一起,往江南吴国去找吴王诸樊过日子(真是美死诸樊了)。
齐庄公打算借尸还魂,把栾盈偷着藏在姑娘的车子里,一路往晋国送过去。齐国最近灭掉了东夷最大的莱国(今山东昌邑),国土扩大一半,胃口随之大开,又有重做山东霸主之想。齐庄公倾巢出动,大军远远地跟着花车,想让栾盈当先遣队,趁栾盈先在晋国闹起来,自己跟进在后,追上来给晋国致命一击,最后称霸北方。
“伴郎”栾盈坐在花车里,一路闻着女孩们的清香,像一个去女生宿舍串门的人,感觉心猿意马。他们越过中原(今河南省),向北登上山西黄土高原,到达晋国曲沃,这里是栾盈从前的封地。栾盈从花轿里出来,舒展了几下坐僵了的腿,立刻召集曲沃城里的老部下开会。会上先有人发言:“如果胡汉三回来,我们愿不愿跟着他干?”大家振臂高呼:“愿意!愿意!我们世受栾家恩德,栾家被姓范的无罪灭族,我们不服,愿意跟着他去复仇!”
栾盈一看大家还忠于自己,赶紧从幕后转出来,满眼含泪:“弟兄们,我现在还活着啊!”
弟兄们都吓了一跳,十分激动。
“我们栾家历代对晋国有大功,范宣子无故驱逐我们,我死如何能瞑目。如果能得到各位相助,重入新绛城,铲除朝廷坏人,死我也瞑目啦。”
大家非常感动,踊跃参军,凑出曲沃的几百辆兵车,约期出发。栾盈的队伍像一条小蛇,游向西北一百里外晋南明珠新绛。战马的屁股上烙着“栾”的字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