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时代的蜥蜴战争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在想征服楚国之前
打持久战
作者 : 潇水


  有了吴国人帮忙,晋国逐鹿中原就容易一些了。智莹向晋悼公提出“三分四军,更番疲敌”的战略思想:如果晋军四分成三,逐一出动,吸引楚军,我能常来,彼难常往,使用车轮战法,更番对敌,就可以把楚国拖垮。(孙子所谓“劳敌逸己,致人而不致于人”。现代语言叫做调动敌人而不是被敌人调动。)

  光有一个想法并不难,打仗是要花钱的。魏绛提议进行一场自上而下的经济改革,卿大夫各家赞助粮食,老百姓填饱了肚子,就能更多地开荒种庄稼,民殷兵强,可以打持久战了。

  接下来,智莹三分四军,以晋军为主体,加联合国军,轮番出征,垂饵虎口,一旦楚人迎击,便立刻速进速退,不以胜利为目的。规定:第一次上军出征,第二次下军出征,第三次新军出征。元帅智莹手握后备队,随时策应。三驾之战,准备点火了。

  首先,公元前563年,晋上军南下越过黄河(黄河横行中原部分)压迫黄河以南不远的河南郑国。形势所趋,楚令尹子囊率军北上,支援郑国。晋元帅智莹认为疲楚目的已经达到,发令班师回国。旁边的栾(念“原”)对着无处插手的大好战局心急如焚,高唱反调:“逃跑,那是军人的耻辱,这么多国军队一起逃跑,我受不了!我要自个往前冲。”(他是前执政官栾书的儿子,一个飞扬跋扈的活宝,因为他爸是高干。)栾视野狭隘,经验欠缺,目光短浅,自视伟大,不服从总体战略(体现了卿大夫家族有了一定势力后的蛮横,分封制对国家总体战力的破坏)。栾指挥部署军队,独自直逼楚军。栾一前进,晋军不得不跟着这个无事生非的家伙全员推进,硬着头皮冒险,以三分之一的国家主力对抗楚军全员,和楚军夹颍水列阵,形成警戒对峙。好在智莹悬崖勒住了栾这匹马,说:“敌人运动了,疲敌目的已经达到,我们可以作战略退却了。等敌人疲乏已极,我们再来收拾它。都给我走人!”

  这个没有大英雄的时代也没有离奇的故事可讲,虚晃一枪的战事就此结束。晋军撤退后,楚军也随之撤退。其实楚军人多,晋军人少,而楚国却放弃了渡水进攻的机会,这真是我见到过的最腼腆的蜥蜴了。此役史称“一驾之战”,真不知楚人脑袋里怎么想的。平静的氛围笼罩着中原战区,远古的草们,有风的时候微微摇动,无风的时候,更显得寂静了。

  这里有个疑问,晋人进攻郑国,楚人干吗必须北上援救,就为了有个霸主的虚名吗?

  我们说,郑国处于天下之机枢,晋在其北,楚在其南。晋人要想殴打楚国,一路南下,如果郑国不提供东道主的帮助(粮食、给养),以当时的技术能力,晋人根本走不到楚国去。晋人自带给养一路南下不可以吗?不可以。消耗太大。没有很强的国力,支持不了如此长距离的给养运输。而且,如果郑国不听话,从背后堵截晋人的归路,晋人前有楚之兵锋,后有郑之拦截,军粮断绝,孤悬在外,必全军覆没不可。换个位置看,楚之攻晋,也是一样。

  所以,郑国历来成为晋楚争夺的焦点。如果晋人能控制了郑,即便不真的去兴师远伐楚人,也可以起到很好的对晋国本土战略防御的积极作用:楚人得不到郑的配合,就无法得到楚军北上所需要的沿途给养,无法直捣和入侵晋国的老窝。

  所以,晋楚都要争夺的对郑国的控制权。次年,又一拨晋国人马像幻影一样在智莹的指挥下,协同宋、齐、卫诸侯军队,从各自方位,潜入“巴尔干”平原,于郑国南门外举行大规模阅兵,欲恐吓郑国。出尽风头以后,安然撤退。

  楚国人叫上秦国人,千里驰赴中原,赶去驱逐晋人。可楚人来到时,晋人的影子已融化消失,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楚军扑了个空,无处用武。长途跋涉,劳而无功,最讨厌的是,这么远的路,还得自己走回去。此役史称“二驾之战”。

  疲困不堪的楚人刚回到家拧开水龙头洗澡,情报显示,晋国动用较多兵力又发动“三驾之战”,南渡黄河,又来啦。楚国人泡着热水澡说:“你们爱干吗干吗吧,老子是不管了。”

  晋悼公随第三拨人马亲自前来,扫荡中原,如入无人之境。晋悼公禁止多国部队肆虐百姓,禁止炊事员乱砍树林,他布仁度德,宽释战俘。郑国人深受感动,表示不当楚国的小弟了,归服晋国。晋国于是彻底占了楚国的上风。晋悼公手执牛耳,以盟主身份发表重要讲话,呼吁国际和平与地区合作,中原诸侯都参加了这次许昌大会,成为城濮战后又一次“践土之盟”。晋国经过晋景公、晋厉公两代努力,至此真正彻底夺回了中原霸权,彻底实现了晋国霸业再兴,时间是公元前562年,上距晋文公重耳时代六十年。而楚人只能呆在江汉地区洗澡堂里,掰着跑烂的脚丫板望中原而兴叹。许昌大会回来,晋悼公带了好些战利品,六十乘防卫用战车,一百乘兵车,配备一百乘兵车用的全套甲胄(每乘兵车三件,三个战斗员所穿甲胄形制不同,甲是身上穿的,胄是头上戴的)。纪念品中还有两套编钟,三个歌星,乐舞演员十六人,这些都是郑国送的。音乐是郑国的土特产。虽然山西人征服了郑国,但“郑卫流行乐”却把山西征服了。文化借助军队的马蹄来传播,古今中外皆然。在礼崩乐坏的春秋时代,周天子颁定的“雅乐”以打击乐器为主,叮叮当当的,鼓、钟、磐之类,只有节奏没有旋律,唉声叹气,场面恢弘却卖不出票去。而郑国的丝竹之声,吹拉弹唱,呜呜咽咽,很有小资情调,令年轻人十分喜欢,其中最重要的是“竽”,就是滥竽充数的竽。

  但是守旧的人都反对“郑、卫新声”。晋国乐师师旷曾论述道:“靡靡之音、亡国之调,如今大行其道!媚俗,媚俗啊!音乐应该为什么人服务?应该为国君服务,先王雅乐才是正点,老百姓不听先王雅乐,国君就要跌价,您大权就要旁落啦!”师旷是古代的瞎子阿炳,为了培养耳朵的灵性,故意把眼睛熏瞎。他的预言是正确的,从晋悼公的下一代晋平公起,君权明显松动。这是后话不提。

  师旷希望国君带头听雅乐,君权就不旁落了,不知道这是何逻辑。倘如此就能强化君权,那法家应该改做音乐家了。
天津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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