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时代,想走“君权一元化专制”道路的不只楚国,鄢陵之战的胜利者晋厉公,也是高瞻远瞩,得胜回国以后就着手肃清威胁君权的三家族,加强自己的君权。
所谓“三”家族,就是鄢陵之战的最佳男配角——至及其哥儿们、(念“抽”)。他们都是鞍战英雄克的亲戚。作为卿大夫,他们从国君手中领取封邑,封邑中有自己的武装,但要率领着封地上的武装向国君效忠。这就是分封制,甚至干脆叫封建制也不为过。
在这种封建制下,国君只在名义上是晋国土地的所有者,而各大家族则是土地的实际占有者。所以国君一族与卿大夫家族必须联手共处,是一种“多家族联合执政体”,国君得给大家族留面子,要求“刑不上大夫”(大家族的人犯罪可以减刑)。后来到了皇权社会,皇帝一个人说了算,不再怕什么别的家族了,所以“刑不上大夫”的话也就很少提了,还动不动就在朝堂上用板子打大臣的屁股,以示羞辱。
但在分封制下,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生产力的提高,特别是铁器在开荒、生产中的使用,有的受封家族富强起来,他们不断突破礼仪规格,国君往往处于劣势,受欺负,于是意识到专制的必要性。晋厉公首先就要拿三开刀。
三在封邑上经营有方,积累出雄厚的经济基础,搞得比国君还肥,所谓“夫八,五大夫三卿,其宠大矣”,占据了不少政府席位,借此也可以左右君王。而且,三“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他们封地上的家族军队,占了全国兵力的一半,压倒了国军——比如从前克吵吵着打齐国以报羞辱,晋景公不允。克就要求拉自己的家族军队去打齐国。克家族军队,可以对抗齐人,足见其兵员战斗力之盛。但这种势焰也使氏家族招来了国君的忌惮和杀戮。俗话说:月满则亏,弦紧则断。老子就是这一时期的人,他的道家理论就是从这一时期卿大夫家族与国君之间的势力消长、互相扑杀的案例中体味出来的。
三咄咄逼人的富贵和左右君权、扭动政坛的能力,给了晋厉公以巨大危机感。晋厉公想灭三,又急又紧张,眼中仿佛长了钉子。但国君一族的力量还不够,这需要几个信得过的人来帮忙。于是胥童、夷羊五、长鱼矫遂成为“保皇党”。
胥童的爷爷因为闹病,被迫赋闲,执政官的位置让给了老家,两家因此结下了梁子。现在胥童终于出人头地了,成了晋厉公的gay。在床上的无数次亲密接触之后,他们建立了对彼此的信任,积极准备向氏发难。
于是,在晋厉公指使下,胥童、夷羊五、长鱼矫假装打群架,闹到一个的府门,正好另一个也在,请求二给他们断案。二刚要拍惊堂木,这群恐怖分子一拥而上,一个冷不防揪住二就揍。二的卫兵来不及反应。在一通群殴之后,二变成了片片儿,尸体被拖到朝堂上晾着。接着,晋厉公的军队开来,豪富至极的家族人,人头滚滚落地。
第三个——至,听说了这个消息,大义凛然,拒绝逃跑,他说:“信义的人不背叛自己的国君,勇敢的人不会选择作乱,国君要我死,一定有国君的道理。那我死掉好了。”鄢陵之战中表现出色的至(曾论述“晋人三大耻、楚人六必败”的那位),就这么死在他所供职的国家中。
至临死说的不错,他虽无造反之心,但有造反之力。这就足够了,足够定死罪了。浮华如花易散场,老子的持盈保泰、见好就收、过强则必折的理论,是真理啊!三的田庄,被国君和其他大家族瓜分。
晋国未来的“老油条”叔向在他有名的“叔向贺贫”里边说太有钱了不好,把三的死因简单归结为三没有“德”。事实上,三 的死,纯粹是卿大夫家族与国君一族争锋的结果,是权力和势力在斗争中寻求平衡的问题,不全是三个人品德的问题。春秋时代的战争,明线是南北方之间的晋、楚争霸,暗线则是分封制下每个诸侯国国君与卿大夫家族之间的争斗,保持国君一族与卿大夫家族的权势平衡。三灭族案以及更早的赵氏灭门案,就是卿大夫家族膨胀,导致国君反扑,斗争白热化的结果,不单是德不德的问题。看历史,光着眼于这人是不是好人,是不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