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如您所预料的那样,楚国要和晋国比试个你死我活了——这就是春秋五大战役的鄢陵(念“烟陵”)之战。战争的导火索,自然又燃在中原“巴尔干”的郑国人身上。郑国人真不让人省心啊。春秋时代的战争,归根结底是两极的战争——北方联盟的晋国VS.江汉流域的明星楚国。而争夺的焦点,是对中原河南省(我所谓巴尔干地区)的控制权。而郑国又是“巴尔干”的核心,牵制天下的机枢,是楚晋一南一北反复争夺的焦点。
郑国身处四战之地的中原,必须行妾妇之道以求生存,傍住霸主,吃他的白饭。从前,楚庄王红火的时候,郑就当楚的小弟。近几年来,随着晋景公、晋厉公霸业中兴,郑国人觉得给晋国当小弟更有前途些。但楚共王把叶县附近的一些庄稼地给了它,又使郑国宣布给楚国当小弟了。郑国真是个制造不和的“金苹果”。于是,晋厉公以栾书为四军上、中、下、新元帅,以制裁从前的尾巴国郑国为名义,从山西南下过黄河,陈兵郑国边境。楚人赶紧尽起精锐人马北上,昼夜急行军,以不怕跑出个盲肠炎的速度,前来解救,于是拉开了鄢陵大战之序幕,这时正是公元前575年的春天(春天打仗不和农时啊,耽误下种)。
鄢陵在河南中部,新郑市的东南,颍水从其南边流过,景色绝佳,千峰云起,十里翠屏,如果不打仗,这里是个绝佳的干部疗养胜地。楚军带有急行军性质,从湖北省远程疾进而来,军队疲劳,队列不整。在此情况下,应该择地集中,警戒对峙,休整后再求决战。但楚共王听说晋国人还想叫上鲁、卫、齐军来帮忙打自己,担心吃亏,就抢先进攻,清晨逼近晋军营垒,摆开战斗阵形,将战车和轻甲步兵一直压到晋营大门,晋营门几乎无法打开。
晋国人虽然以逸待劳,但来势汹汹的楚国子弟兵如此剽悍,贴得如此靠前,晋兵的腿肚子开始哆嗦,鲁、卫、齐友军怎么还不来呀。晋元帅栾书想坚守壁垒不出,指望着盟军来到,楚军会自行退去——这实在是鸵鸟战术。他的佐将范文子则根本反对这次出征,他是这么想的:如今国内冒出一些很不好的苗头,各卿大夫家族纷纷崛起,上干国君,家族之间又矛盾尖锐,国内形式不稳。留下楚国这个外患,还能唤起国内的精诚团结和干部队伍的谦逊谨慎,包括对国君的尊崇。如果把楚国打败了,外宁必有内忧。群臣居功不和,晋厉公更加骄奢,变乱说不定哪天就要爆发,国家就会被削弱。范文子的辩证法学得很好,他的预言也很快就被未来晋国君臣的窝里斗所证实。但是,两军已经相遇,战事一触即发,范文子的螳臂已无法挡车。(范文子是从前士会的儿子,封地在范,所以得此姓,是范姓的祖先。)
范文子的儿子,小将范(念“丐”)却不理会老爹,嚷嚷着要打,为了解决出门难的问题,他说:“楚军虽然堵住我们营门,我们可以把取水的井和吃饭的灶填平,在军营里摆开战阵,然后拆掉营门冲出去。”
高!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啊。可是雏凤说完,老凤(范文子)却拎起长戈追着凿他,一边骂道:“国家的胜败存亡,是上天决定的,轮到你个小兔崽子在这里胡说啦?”众人赶忙把他拦住,范小将才得以走脱。众人说:“别骂自己孩子是‘小兔崽子’,因为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讲,这对家长是不利的。”
范文子老爹为什么生这么大气呢,其实他根本不是骂儿子,而是骂元帅栾书不听他的罢兵意见,追打儿子属于指桑骂槐。众人意见正难统一,新军佐将至开始发言(至是从前罗锅克的族人)他反对“鸽派”范文子意见,也反对“鸵鸟战术”,力主出战:“我们晋国人,有三大耻辱,一是韩原之战,我们国君被秦穆公俘虏;箕之战,元帅先轸被狄人割下脑袋;之战,我们被楚人打得溃不成军,逃跑的时候争抢战船,砍断手指无数。现在,我们绝不能再增加耻辱的记录了。”
至继续分析说:“楚军有六大弱点:第一,楚司马子反和令尹子重关系不和,令尹本来是百官之首,司马向他汇报,这次却由司马担任总指挥,内部必有不和;第二,楚王的亲兵精锐和老旧士卒战斗力悬殊;第三,楚同盟的郑国肾虚,军阵不严;第四,楚同盟的其他蛮军,简直连阵列都没有;第五,楚军在月末挑战,不吉利;第六,楚人军中喧哗,没有纪律。我们以逸待劳,一定会打趴下他们的。” 至冷静的分析和热情的动员,字字入木三分,精辟动人,激起了晋军上下死战的决心。那些望着剽悍的楚军而双腿打颤的晋国人,也有了勇气,不再一心盼望友军前来支援了。晋厉公遂坚定了打的决心。
楚共王在晋营外边,忐忑不安,不晓得晋营里的动静,他也在为打还是不打而难以抉择。打的话,又怕晋国的鲁、卫、齐盟军突然赶到,围击自己。于是他登上高高的巢车,站在杆子顶上那个鸟巢一样的板屋里下望晋垒,想看看晋军的态度。
楚共王拿着望远镜观察,又问站在地面上伺候着的伯州犁(从晋国跑来的跳槽者):“我看见晋兵一左一右乱跑兮,这是什么意思?”
“报告,一左一右乱跑,是在召集军吏。”
“那现在怎么又聚到中军了兮?”
“那是开会谋划。”
“张开了一块幕布兮?”
“战与不战的占卜。”
“幕布撤掉了兮?”
“马上就要打了。”
“啊?”楚共王差点扔掉望远镜。接着他看见晋营里尘土飞扬,夹着喧嚣,楚共王急喊:“甚嚣,且尘上兮。”(“甚嚣尘上”成语出处,暴土狼烟,夹着喧嚣。)
“这是他们填井平灶、排兵布阵呢。”
“都上车了,左右拿着兵器兮。”
“那是听领导讲话,誓师呢。”
“那他们一定要打吗兮?”
“也未必呢。”
“怎么又下车了?是不是不打啦兮?”
“是作战前祷告,求鬼神保佑啊。”
“到底打不打啊兮,你们晋国人真麻烦兮!”
战斗迫在眉睫的时候,楚共王徒然观察了半天皮毛,还是犹豫不决:既没有发布进攻饬令,也没有设障埋伏加强据守。一般来讲,谁下的战斗决心早,战备程度高,军队行动快,谁就占了主动和先机。打仗靠的是一股士气,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嘛。楚共王犹豫迟疑,致使军心懈怠。楚军一连跑了上千里路,被太阳晒得黢黑,现在又晒在战场上,疲乏劲就上来了,斜歪着腰,倚着兵器,表情茫然,瞅着巢车上面的楚共王。此时后者正像猴一样顺杆爬上爬下。“到底打不打?不打就买票回家!”剽悍的楚卒说。
晋厉公这时候已下了决心,他听从了至论述的“三大耻、六大胜”,获得吉兆占卜,决心不再等待诸侯友军,立刻与楚军开战。
猝然间晋军把战鼓擂得山响,惊起澄川翠岭数百万只飞鸟。晋军填井平灶,先发制人,摆好阵列,打开营门,战车像张开的强大的两翼,随中军进展全面钳击敌人。重耳的重孙子晋厉公,与楚成王的重孙子楚共王的鄢陵鏖战,在继双方祖爷爷之间的城濮之战五十七年后,正式爆发。
刚一爆发,就开始搞笑。晋车一出辕门就遇上一个大泥坑(瞧它扎营这地方),晋国的战车们都知道绕着泥坑走,惟独晋厉公的车一下子陷进泥里去,晋厉公一头栽进泥里(王牌驾驶员怎么都这么笨啊,以前韩原大战、鞍之战都抛锚过)。楚共王眼睛好使,1.5,远远看见,立刻率领中军部分王族亲兵猛扑晋厉公(中军都支援两翼去了,因为楚军两翼弱)。“抓活的兮——就在泥里兮!”
晋元帅栾书正好在中军,吓得麻了爪子,浑身冒汗,慌忙伸胳膊请旁边的晋厉公换到自己车上。这个主意当然好,但是栾书的儿子却不同意。这位栾小爷乃晋厉公车上的保镖,直呼他爹栾书名字:“栾书同志,住手!你不要丢弃了元帅的职守,侵犯别人的职责。保护国君,是我的事情。你指挥三军是正经。”这孩子喝令他爸躲开(直呼其名更不留情面)。他爸爸栾书顿时醒悟,扫眉搭眼儿地勒车走掉,专心调度三军去了。否则的话,三军无人指挥,势必阵势大乱。好悬啊!
栾书的儿子跳下车,像拔萝卜一样把晋厉公从泥坑里弄出来。这时候楚共王已经扑到跟前,刚要行凶,晋军将官魏(念“奇”)拈弓搭箭,一箭命中楚共王的左眼。楚共王1.5的眼睛一下子就剩0.75了,疼得牵肚剜心。要知道,这时候的箭头已经抛弃了从前的扁体型,进化为三棱锥体,三条侧刃向前聚集成锋,再加上倒钩,青铜质地,把眼珠子射个粉碎。楚共王捂着眼睛张着嘴,疼得像鱼一样喊不出声来。车右(副官)赶紧把盾立在车上,护住共王,但是兵车上的盾狭而短,意义不大,远处魏作势又射。楚共王歪着脸急叫:“传养由基!”
“养由基在哪里?大王叫你——养由基!混蛋,快过来——”养由基的战车一溜趔趄,飞奔过来。楚共王递给他两枝狼牙箭。养由基临危领命,一箭射出,正中魏前颈,魏应弦而噎,伏地而亡,手里兀自捏着射瞎楚共王的那把弓。养由基着实厉害,技能百步穿杨,但遗憾的是他手里一枝箭都不许带。替主子报完一目之仇,又毕恭毕敬把余下的另一枝箭还给共王。
这里需要插一句:几天前,养由基搞了一个“射穿七层革甲”的表演项目,向楚共王夸耀,遭到楚共王怒斥,骂他逞强:“逞强的人必然死在个人技艺上,太给国家丢人,给自己丢人!箭矢全部没收兮!”楚共王也够迂腐可爱的,对能人限制使用。于是楚国第一神射手养由基空着箭袋子上战场,也是古来战争史上一大搞笑。只有当楚共王给他箭的时候,他才敢用。搞笑啊搞笑,用完一枝,多余的那枝,居然还还回去,是等着老楚的另一只眼睛瞎了再来领吗?晋、楚两军角斗,潮起潮落,风卷云舒,场面惨烈异常。由于战前犹豫不决,楚军一开场就处于被迫应战的防御地位,并且倒霉的楚共王还负了眼伤,军心动摇。郑国盟军附在楚右军尾巴后面,遭到晋军左军与部分中军集中攻压,力不能支,慢慢后退。“楚虽有才,晋实用之”,郑国人跑去为晋国效力,告诉晋厉公楚军的虚弱在于两翼,教晋厉公把部分中军合并整个左军,集中殴打楚右军。楚的左军也是遭到晋人部分中军与右军的合压。于是楚左右两军形势窘迫,慢慢后退。楚中军净是精锐,但受左右两军影响,亦向后退却。楚共王不顾中箭疼痛,坚持擂鼓指挥,命令楚人箭发如蝗,但受制于弓手的臂力,威力终究有限,不足以阻滞对方战车的冲击。晋国战车兵一边进攻,一边把车上的皮盾排成“短墙”,连成上百米的横墙,蜿蜒在旷野上,压向楚军,抵制楚人的箭雨。楚三军被逼后退,直退至颍水北岸,后面就是急流漩涡,失去退路了。楚共王再次陷入险境,大批的敌人朝他围攻上来,马上就要被挤下河里喂王八了。
楚共王魂飞魄散,赶紧杀猪似的叫唤:“养由基给寡人连续射击。”养由基这回可算得了圣旨,他驻车弯弓,挥手如猿,整梭子整梭子的,一连串猛发,箭去好似流星。虽然是站在颠簸的车上,但箭无虚射,五步、十步、百步,敌人应弦而噎,远远近近,伏尸满地。成语“百发百中”就是说他呢。后面的晋军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呢,都伸着脖子往前挤,直到看清一枝三棱箭来拜访自己的脖子,才满意地倒下。养由基号称“养一箭”,专射人脖子(因为就那儿没甲胄),一射一个死。
养由基一边射,还一边冲对方招手:“Come on,Come on,Come on,baby。GoGoGo,呕哎呕哎呕哎,GoGoGo,呕哎呕哎呕哎——Yeah,Yeah——”
养由基射击的同时,楚大夫叔山冉也赶来护驾。这牛人更猛,拎起一个晋国兵当作手榴弹,抡圆了投掷晋兵,砸断晋人车轼,打法骇人听闻,晋军不由自主纷纷倒退。楚共王才得以脱险。(星宿老怪的打法,是跟这儿学的吧。)
楚左右两军虽然败退(因为晋人分拨了中军去压挤楚两翼),但楚中军武器精良,兵员素质一流,凭着刚才的射击和投掷,奋力抵御,保着楚共王,竟然战退晋中军,反败为胜。
这时天色已晚,两军胜负未判,双双罢兵休整,明天再战。从早上起,饭没吃一口,连坐下来休息的机会都没有,军士们累得倚着矛戈直喘气,炊事员招呼吃饭都不动弹,缓了半天才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