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战以前,齐左军统帅上卿高固,做了件春秋战史上少有的事情。这个两膀一晃有千钧之力的家伙突然发足猛奔,冲击晋军营垒。他用抛石器抡出去一枚石球,投击晋军兵车。石块打伤了车上的士兵,驾驶员吓得撒腿就跑,高固跳上这辆兵车,一脚踩着伤兵,两手驾驶兵车跑回齐营——大伙都看傻眼了。
高固系车于营前桑树,宣示于部下将士:“欲勇者,贾余余勇可也!”——想要“勇”的,花钱到我这里来买啊,我还剩了好多勇呢。众人闻言,无不踊跃。这就是“余勇可贾”的成语出处。高固抛出去的那块用以缴获晋人战车的石头,不知道现在寂静地废弃在济南郊外的什么地方,也许无意中已被老乡垒了某个鸡窝。在创造了“余勇可贾”的成语之后,高固报告齐顷公说:“报告!晋兵虽众,能战者少,不足惧。”
齐顷公也喜欢创造成语。他看见晨曦初晓,炊事员端上早餐热粥,但是非常烫嘴。齐顷公没耐心了,放下饰有美丽花纹的漆碗,吹出了一句很酷很狂的话:“姑灭此而朝食!”(等灭完了晋国鼠辈,咱再回来吃饭,即“灭此朝食”。)
当时,一顿早饭不吃算不了什么。在战斗进行中最长可以宣布三天紧急状态,都饿着,怕吃饭时被人偷袭。所以春秋时代的士兵个个都赛长着骆峰,十分抗饿,一饿就是三天。
齐顷公几步蹿到战车后面,从车厢后门蹦上车,拔出青铜宝剑,当空一指:“传我的命令,列锥形阵!”据《左传》记载,齐军战马都来不及披甲,就直冲了出去——费那麻烦劲儿干吗,就光着马头、马脊梁吧。得儿——驾!挂上挡就冲出去了。真是比高固还勇呀!齐军五万人扬鞭击鼓,倾巢而出。五万人什么概念,就是清华大学所有师生员工及其家属的总数。五万人一起涌动,出去打群架。他们盘旋飞奔,真仿佛大海的漩涡,光是车轮的声音就似滚滚的雷霆。晋军也赶紧整装起立。战车兵穿上表面钉有青铜护片的皮甲,脚蹬钉满铜泡的战靴,手执三四米长的戈、戟,登上战车,拨开营栅,鱼贯而出。
晋军的战车驷马,都是马甲覆体,马胄护首,只露出两只大眼睛和四条马腿,远看像披鳞的惊龙。
双方战车“迈”着虎步,稳健地相互逼近。到了可以看见敌人鼻子的时候,双方都整顿阵形,争取在战车交错的瞬间,两两合作,夹击对方。刚一交上手,克就吃了大亏,一支带着倒刺的硬箭,“嘣”一下命中在罗锅儿上了,准确说是穿透他的鲨鱼皮或犀牛皮甲,命中在锅底的右半部分。克疼得哇哇暴叫,血水从右脊梁骨一直流到鞋上。这一箭入肉很深,失血很多,他哼哼着说:“不行了,不行了,我疼得不行了!”
克的驾驶员解张回头瞪眼:“钧座,忍忍吧。我也中箭了,箭杆子从手一直穿进肘,我撅了箭杆子继续驾车。血把车轮都染红了。您还是忍忍吧!”
罗锅说:“不行,气儿都喘不上来了。我得蹲下歇会儿。”
“站直了,别趴下!”
“不行啊,泰山压顶腰不直了!咱们不能再打了,撤吧!”
战车的一次冲锋,活动半径是一公里,接战之后,斗上一段时间,战车就要返回原位,重新组织二次冲击。克由于箭伤钻心,疼得不行,打算中止第二回合交战。驾驶员解张急了,大喊:“咱车上的战鼓和旌旗,就是全军眼睛死盯的地方。疼不怕,疼离死还远着呢!拿起鼓槌!快接着敲吧!别坏了国君的大事。再冲!”说完他把两手缰绳交在一处,腾出右手协助克擂鼓。克也玩儿命了,把鼓擂得像过年放炮。鼓声碰撞在四野的山崖,山崖蓦地变成了牛皮鼓面。隆隆隆隆,隆隆隆隆。军士们听见密急的鼓声,就像西班牙的斗牛见了红布,全军振吼,杀声冲天。
鼓声和喊叫,把克的马给吓惊了。驾驶员手臂负伤,单手控制不住缰绳,战马歇斯底里了,狂奔不止。在箭雨中,克的车搅起飞泥,像彗星一样划破漆黑的敌群。后边晋军将士误以为中军已经获胜,遂奋勇冲杀,形成排山倒海之势。战车下的附属步兵紧密跟进,挥动戈戟,与齐人展开近身肉搏。
齐军晕头转向,抵抗不住,全线崩溃。晋军铜马萧萧,无坚不摧,无垒不克,把纷纷曳了兵器饿着肚子奔走的齐兵追得四散逃窜,直冲杀进了齐军营垒。很多奔逃的齐兵掉进了滚热的粥锅里,只在临死前才吃了两口。
潇水曰:
齐军在“鞍之战”大败,败得一点儿都不冤。
高固在战斗开始前,用一块石头缴获了晋人一辆战车,叫嚣“余勇可贾”,这是一件大坏事。
高固贵为上卿,却单身趋驰,以军帅身份逞匹夫之勇,不足为训。而且“勇”是一个不可数名词,也不可以一份份地兜售。但他的行为确实很有典型性,代表了齐人好逞个人之勇,在“勇”这方面虚荣心较强的特色。
当初姜子牙继承东夷族勇武率真的古风,但是这种古风没用到正地方。齐国人好逞能,勇于“私”斗,而怯于“公”战。《晏子春秋》讲:“齐人甚好毂击,相犯以为乐,禁之不止。”毂击就是以车轮上突出的轴相撞。齐人在大街上驾车,相遇不让,彼此撞击,并以此为乐,以此为刺激,标榜勇敢,可见当时齐人确实好胜、好斗、好虚荣——“勇”这方面的虚荣。
又据记载,即便到了汉朝,一般人出门也只是带个钱褡裢,惟独齐人出门却要带刀,跟江湖大侠似的,可见其轻生犯死之勇源远流长。又据说,齐国人“隆技击”,就是崇尚练武,强调个人杀敌技巧。但齐军败就败在只讲究个人杀敌技巧,而忽略了团队协作战术,遇上弱小的敌人时,固然可以大胜而归,但若遇到组织严密、配合有度的敌人,齐军就会很快溃不成军。这就是时人说齐人“怯于众斗,勇于持刺”的原因。齐顷公在战前狂妄已极,叫唤着“灭此朝食”,在“不介马而驰”的状态下,就挥军直冲。放弃了一切军事作战理论,妄图只靠“技击”取胜,真是幼稚啊!
齐国的幼稚,缘于没有大战经验。从前,老一辈霸主齐桓公靠的是胡萝卜加大棒,组织联军连哄带吓,实战经验不足。所以后来的齐人其实不懂战术,以为打仗全靠个人勇敢就行了。而晋人则在长期对楚对秦的争霸战中久经沙场,总结出很强的军队组织和进攻技巧,能把七八万人的军队调度有方,这是晋国人的强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