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能测试出可卡因是否能够把瘾君子从吗啡身边拉开,亚特兰大的一个人有尤其充分的理由。这个名叫约翰S彭伯顿的中年药剂师是一名联邦战士,曾经参加了内战,然后在1869年当了药剂师。和他那一代的其他成千上万的人一样,他也是个吗啡瘾君子。彭伯顿花了好多年时间泡制出了治疗各种疾病的专利的药物。除了骄傲地作为“BBB”(植物补血膏),“三效护肝片”,“全球之花止咳糖浆”和“印第安女王染发素”的发明者之外,还有一样发现可以让他声名远扬。
他在1880年也看到了有关用可卡因治疗吗啡上瘾的报道。他读过《英国医学杂志》上的罗伯特.克里斯蒂森爵士的登山冒险试验。他还注意到马里亚尼葡萄酒有多畅销。马里亚尼可是发财了:到这个时候他在纽约,伦敦,巴黎,斯特拉斯堡,布鲁塞尔和日内瓦都设立了销售中心。他甚至还在埃及设了办事处。彭伯顿开始对古柯进行试验,最终在当年晚些时候泡制出了他自己的马里亚尼葡萄酒,“法国古柯葡萄酒”(“理想的滋补品和兴奋剂”)。产品于1881年投放市场,彭伯顿很快就对一个记者吹嘘说“我相信我现在的产品比马里亚尼的产品要好得多”。
彭伯顿甚至还抄袭了马里亚尼的广告战术。他的广告告诉愿意上当受骗的人说世界上有2000名最伟大的科学家都喝“法国古柯葡萄酒”。他仍然在寻找治疗吗啡上瘾的药物,所以还用了这样的推销广告:“对那些不幸染上了吗啡瘾或是鸦片瘾,或是过分依赖酒精刺激的人而言,法国古柯葡萄酒证明是他们伟大的福音”。不过,法国古柯葡萄酒没过多久就遇到了麻烦。
1885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亚特兰大投票通过禁酒令,决定从第二年的七月开始禁止销售酒精饮料,这下可让彭伯顿搁了浅。法国古柯葡萄酒是不允许再生产了,他放弃了酒精,开始寻找新的成分来调配这种饮料的味道。他还决定给它换个名字。可是古柯酒里没了酒,又到哪儿去找个合适的名字呢?他的会计弗兰克.M—鲁滨逊建议说应该用它里面的两种主要刺激成分:古柯叶子和可乐果来命名。他灵机一动,决定改变可乐果的名字的拼法,好让这个名字在标签上看起来更加吸引人,这样,可口可乐 诞生了。
广告上说这种饮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治疗药物”,是“一种理想的神经刺激物和滋补品”。可口可乐以糖浆的形式卖给给药剂师,销售时添上水装在六盎司大小的玻璃杯里卖。很快就发现可口可乐糖浆混上苏打水味道更好,这一点有助于提高它作为治疗药物的名声(嘶嘶直冒泡的饮料当时正流行,这些泡沫似乎让人回想起保健按摩来)。渐渐地,这种饮料开始流行起来,但是对彭伯顿而言,它流行的速度还是不够快。
1891年他把可口可乐卖给了艾萨.葛瑞格.坎德勒。这个人以前是医学专业的学生,他注意到药剂师比医生赚的钱要多的多。在这宗有史以来最精明的金融投资中,坎德勒花了2,300美元的好价钱买下了可口可乐的权力和配方。当他38年后去世的时候,这个总是想要比医生赚的多的医科学生身价高达五千万美金。
可口可乐的成功令四面八方兜售药物的骗子们茅塞顿开,很快铺天盖地而来的是数目多得荒谬的模仿品:自行车可乐(专为自行车手准备的),“迈卡弗古柯葡萄酒”,“印加可乐”,“咖啡可乐”,“唐医生可乐”,“诺拉牌无麻醉剂美味可乐”,“爱德可乐”,“考斯可乐”,“芹菜可乐”,“尼科牌复方诚信可乐”,“坎佛特可乐精”,“匹兹堡可乐精”,“万尼可乐”,“洛克可乐”,“奎娜可乐”,“秘鲁古柯葡萄酒”,“萨普森医生牌可乐酒”,“萨克里弗和凯斯公司的牛肉,葡萄酒和可乐” ,“兰波特公司蛋白脢酸铁古柯葡萄酒”,“玛尔丁牌可乐葡萄酒”,“里耶比格的古柯牛肉大补丸”,“可口可乐”等等,等等,等等。阿拉巴马洲伯明翰城的一家公司干脆直言不讳地称自己投放的产品为“麻醉剂可乐”。所有的产品都声称,无论是作为一般的滋补品,还是作为治疗从抑郁和疲劳到“那些女性特有的精神紧张状态”的所有症状的药物,自己都有绝妙的功效。
既然可卡因的第一个作用就是令鼻腔发干,人们于是认为它能够在治疗诸如枯草热和哮喘之类疾病引起的鼻窦不适方面有特殊的用途。许多这样的药剂都制成了鼻烟状——也许因此而导致通过鼻腔摄入可卡因的潮流。“塔克医生的特效药”,“阿兹玛牌膏药”,“瑞诺牌枯草热鼻粘膜炎药”,“尼奥复方达米阿那精”和“潘恩芹菜复方药剂”其实就是一些用于鼻腔的药粉,这些江湖药里起作用的成分根本就是可卡因。到二十世纪头几年的时候,美国拥有高达五万多种无处方药物、酊剂和药粉,直接向公众出售,所有这些药物里都含有能令人上瘾的麻醉剂成分。
但是可卡因并不仅仅只能在专利药物里买到:全世界都的药柜上都能买到各种浓度的可卡因水制剂和纯盐酸可卡因本身。第一家从事可卡因商业生产的工厂由德国达姆斯丹的默克公司经营,1879年总共生产了50克。继考勒的发现之后,可卡因的价格直线上升,三个月的时间里从6马克一克一直涨到23马克一克。在美国,只有底特律的派德制药公司生产可卡因,价格就更贵了,从2.50美元一克涨到了13美元一克。
这些公司刚一认识到这种无害的生物碱大有市场,就买上开足了马力进行生产。从1881年到1884年,默克公司总共生产了1.4公斤的可卡因。1885年他们生产了30公斤。很快,更多的制药公司开始生产可卡因,价格便开始下跌。接着下跌。从1885年的二月份到十月份,默克公司的价格从23美元一克直跌到1马克一克。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的价格战打成了平手,价格跌到了如此之低的程度,以至于直接从柜台购买纯可卡因成为越来越平常的事情;在美国的一些州,酒吧招待员甚至为客人提供掺有可卡因的小杯威士忌。
可卡因看起来像是全世界医生的救世主。然而除了可以在外科手术中用作麻醉剂外,它实际上什么也治不了:它只是让人片刻功夫感觉很不错罢了。还有一个问题,可不仅仅是让人担心而已。因为在可卡因群体的心中,情况变得有些不妙。
早在1885年一月的时候,就有开始有报道谈到可卡因的副作用——人们大为震惊,因为最初大家认为它是完全安全的。第一份报告谈到病人面部失去颜色,出冷汗,然后晕倒。接下来出现了更为严重的症状:病人完全昏厥过去,全身出现痉挛。似乎某些情况下使用可卡因很有可能造成中毒反应,情况还会十分严重。据说一个俄国医生为一个小姑娘做小手术前给她用了23滴可卡因溶液,结果她马上就死在了手术台上。这个医生后来自杀了。所有的药物都有副作用,可卡因的药性也一定会有波动,使得人们对剂量的计算带有很大任意性,因此发生这种情况并不是太令人吃惊,不过有一个问题要严重得多——正如弗洛伊德很快意识到的那样:他亲眼目睹了这种药物是如何夺去了他一个非常好的朋友恩斯特.冯.弗莱舍尔马克索夫的生命。
弗莱舍尔马克索夫是恩斯特.布鲁克教授实验室的一名助手,是一个聪明,英俊,魅力超凡的医生,以个人魅力和能言善辩而出名。人人都喜欢弗莱舍尔马克索夫,弗洛伊德也不例外,并且几乎成了他的门徒。他是这样描述他的:
他是个最杰出的人,先天的性格和后天的教养在他身上都得到了最好的体现。他富有,接受过各种体育训练,神采奕奕的五官带有天才的印记,英俊,感情健康,多才多艺,对所有要紧的事都具有独具创意的判断,他一直是我的理想,我不和他成为朋友就无法安下心来,我从他的能力和名声里体会到纯粹的快乐。
引自《西哥蒙.弗洛伊德的生活和工作》,欧内斯特.何赛,1953
当弗洛伊德发现他这位不同寻常的朋友的斯多葛哲学的时候,对他的崇拜达到了新的高度:弗莱舍尔马克索夫几年前在一次试验时出了事故,结果造成手部感染,从而导致他右手拇指的一部分被切除,而这又引起手术部位长出了神经瘤——神经末端异常增生——这种情况会非常疼痛。尽管做了好几次切除手术,这些神经瘤还是不断繁殖,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疼。每做一次手术,弗莱舍尔马克索夫的情况都会恶化一次。
尽管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他还是很快就疼得夜不能寐。深夜,当整个世界都睡着的时候,弗莱舍尔马克索夫会坐着读书度过凌晨的时光,靠研究数学来转移注意力。当自己无法解决的数学问题都研究光了时,他就开始研究物理学,而一旦物理问题也变得太容易,他就自学梵文。弗洛伊德把弗莱舍尔马克索夫的一生描绘成“永无休止的疼痛和慢慢靠近死亡”的过程。不过,他很快就要知道,弗莱舍尔马克索夫默默忍受着的痛苦并不是他唯一的秘密。
为了麻木疼痛,弗莱舍尔马克索夫开始给自己注射吗啡,而且很快就发现无法控制自己摄入的药量。等到弗洛伊德出现的时候,他已经不可自拔地染上了毒瘾。弗洛伊德于1883年十月发现了这个秘密,在给玛莎的一系列信件中记录下了这件事:
我非常悲伤地问他,所有这一切最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他说他的父母都视他为了不起的专家,只要他们活着,他就会坚持工作。一旦他们去世,他就会自杀,因为他认为自己也不可能支持多久------[两个星期后]他不是那种靠空洞的安慰的话就能接近的人。他的状态完全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令人绝望,你根本没办法反驳他。 “我真受不了”,他说,“明明以前已经习惯了做什么事都要比别人更轻松,现在无论做什么却都要比别人多花上两倍的力气。我所忍受的痛苦,没有别的任何人能够忍受。”他补充道。我非常了解他,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引自《西哥蒙.弗洛伊德的生活和工作》,欧内斯特.何赛,1953
1884年四月的一天,弗洛伊德整夜未眠,照顾弗莱舍尔马克索夫。他洗着暖洋洋的热水澡,却处于绝望的痛苦之中。弗洛伊德后来在信中说他无法描绘那天夜晚的情况,因为这和他以前经历过的任何事情都不一样,就像是“奏响了每一个最深沉的绝望的音符”。可是就在那个可怕的夜晚,他有了个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