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的确达到了近乎荒谬的规模:秘鲁早期的一次人口普查确认,秘鲁人口从1548年的八百万下降到了1561年的一百万。整个南美大陆的情况都是如此。
但是西班牙人还是面临着一个问题。钱都到哪儿去了?金子呢?印第安人很听话,好啊,可是,要他们干什么呢?皮萨罗的同伙都得到了大片的土地,却不知道该拿这些土地怎么办。西班牙人到秘鲁是来找东西的——能让他们拿着去买,去卖,去利用的东西。可是等他们真的到了那儿,却找不到任何值得利用的东西。唯一真正有市场价值的就是古柯了。所以他们抓住这个大好机会,开始种植古柯——再把古柯叶子卖给印第安人——要抓紧时间。这就是印第安人真正关心的东西,让他们愿意干活(也能让他们愿意付钱)的东西。尽管评论家们直到今天还在争辩西班牙征服之前秘鲁的古柯使用量到底是多少,但是人人都同意一点:西班牙人一到,古柯的产量就直线上升了。这是唯一可以获利的产业,人人都想分一杯羹。正因如此,西班牙人在整个大陆大力培养人们嚼古柯的习惯。
皮萨罗回到西班牙向国王汇报的时候,满载着从所有可以带走的好东西,包括古柯。不过国王对古柯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金子——特别是他的那五分之一。尽管编年史上早就有书面记载,证明古柯有振奋精力的神奇功效,国内似乎还是没有人注意到它。古柯之所以成为所有南美植物中最迟受到欢迎的植物,是有几重原因的。首先,古柯叶子经过长途跋涉早已面目全非:只要有一点点潮,整船的货就都会变色,马上开始腐烂。其次,是因为嚼古柯是一种非常不体面的习惯——把古柯叶子和石灰放在一起嚼,这种行为怎么样都算不得体面。再次,当时的人很自然会对任何由环绕世界半路上碰上的一群野蛮人发明的习惯产生偏见。况且嚼古柯的习惯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养成的:150年后的一个西班牙人这样谈到他第一次品尝古柯的经历:
我刚把两片叶子放到嘴里,舌头似乎就变粗了,粗得嘴里都装不下它,还感觉火辣辣的,一阵阵刺痛------因为古柯碱的作用,我简直受不了了。他嘲笑我的窘态,递给我一小片面团状的东西,像块黑色的止咳糖,说这叫“糖”,我要是把它和古柯一块嚼,古柯那种令人难受的效果就会消失------我发誓从来没有尝过这么苦的东西,苦得我把所谓的糖和刚放在嘴里的古柯叶子都吐在了地上,要不是这些症状消失得快,我差不多会把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印第安人称这种小小的止咳糖“里普塔”。
——阿尔然:《波托西城的历史》,1674
人们对新产品还普遍存在一种怀疑:就在皮萨罗把古柯带回西班牙的五年前,教会差点下令禁止人们食用土豆,因为圣经里没有关于土豆的描述。也许西班牙人对古柯不感冒并不令人吃惊。这可真是具有讽刺意味,因为他们真要是想投机发财,就应该忘记黄金国,对古柯申请专利,命他们的化学家研究古柯,分离出可卡因来,然后向欧洲的皇室大力推荐。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此,既然南美没有金子,他们只好凑合着找仅次于金子的东西。
最后他们找到了仅次于金子的好东西:银子。玻利维亚到处都是银子。西班牙人到来的一百年前,印加人就在波托西的山间发现了丰富的银矿,不过很快就停止了开采工作,因为波托西的群山轰轰隆隆地警告他们说这个地方不属于他们。尽管如此,西班牙征服后不久,山里的银矿就被再次发现,西班牙人开始了采掘活动。他们可赶上了大好的时机:波托西是世界上银储备最丰富的地方,银子就在那儿等着西班牙人去拾。一年之内一座城市拔地而起,有七千名印第安人在矿山干活,每个星期从土里凿下大约三吨重的银矿石。伴随着古柯历史这悲剧性的第一章,即将开始印第安人悲剧中令人哀伤的另一章节。
一开始印第安人还是很高兴的。银子很丰富,活也不十分辛苦,工资也还说得过去,还可以给自己留下一定数量的矿石。这可比这里的其他任何工作利润都高。他们还有技术:印加人发明了一种更好的方法来融化自己本土产的银子,比西班牙人的方法产量高。波托西的每一个人都迅速致富:从哥伦布到达的时间算起到1550年,矿山每年可以生产出七十吨的银子。历史学家帕德罗.西埃萨.德莱昂1549年亲眼看到了西班牙人国王的那五分之一份,每个星期估计都有大约价值三万到四万比索的银子。德国的探险家万.汉博德估计波托西最初七年里生产出了价值一亿两千七百万比索的银子。然而,随着矿层的发掘,矿山越挖越深,也越来越危险,印第安人也越来越不愿意到那儿去干活。波托西山也变得冰冷而不友善起来,矿山里黑暗,阴湿,十分的危险。没有古柯他们不愿意干活。
古柯对西班牙人来讲仍然还是个谜,不过他们还是明白了一点:把古柯卖给印第安人还是有钱可赚的。这是个关系重大的种植行业。只要还有辛苦的体力活要干——特别矿山的活——古柯就有市场。还有这样一种很大的可能性:随着矿山的挖掘,银子越来越难弄到——就需要费越多的劲来采掘,因此就需要越多的古柯。到1548年的时候,矿工们一年要消耗掉一百多万公斤的古柯,经济蓬勃发展起来,人人都发了财。拉巴斯城是在1549年作为把波托西的银子运送到海岸的路途上的一个停靠点而修建起来的,不过实际上这个城市大部分的财富是靠古柯赚来的,而虽然古柯交易进行的方向同银子行业刚好相反,却大大刺激了白银运往西班牙的过程。随着波托西的白银越来越少,印第安人也需要越来越多的古柯才能采到银子,因此这个城市变得更加繁荣起来。同时,印第安人从来没有用过硬通货,他们不信任西班牙货币,要求付给他们古柯(这个传统一直持续到冷战开始,当时的苏联利用这一点制造了各种麻烦)。因此,古柯不仅是个利润非常大的生意,现在还支撑着银矿和拉巴斯城。没过多久,它还支撑起了西班牙的国库。
就是在这个时候,教会决定禁止古柯。天主教认为,古柯代表着仅次于食人和鸡奸的一种最邪恶的威胁:它被用在异教徒的宗教仪式上,举行宗教集会之前人们嚼它,它还与所有各种广为流传的民间传说有联系。更糟糕的是,它似乎具有某种神奇的作用,可以赋予印第安人精力——具有这种作用的植物不正是撒旦窗口的花坛里剪下的枝条吗?最重要的是,任何妨碍印第安人全心全意接受基督教的异端邪说都是危险的,必须被连根铲除。
教会拉开阵势,决定对古柯表示反对,于是发起了一场关于古柯的辩论,这场辩论一直到今天还没有结束。最初的反对意见出现在1552年的利马第一参议会上,还伴随着有关萨满教的仪式和祭祀,宗教狂热,纵欲以及其他更糟糕的描述。人们向国王请愿,还进行了一些严肃的争论:
这种植物有关邪教崇拜,是恶魔的杰作,似乎只有通过恶魔的诡计才能获得力量;没有任何优点,只能缩短那些印第安人的寿命——他们好不容易才拖着毁坏了的身体逃离了森林------这种东西唯一的用途就是用来促进印第安人的迷信行为------每一个称职的法官都会断定它根本不具有任何真正的优点------
这就是世界上第一次反对服用麻醉品的战役,同以后所有的反对服用麻醉品的战役一样,大家都争先恐后跑过去赶这个时髦。皇室甚至还做了个声明,证明国王认为古柯是“un delusion del demonio”(魔鬼的幻觉)。尽管如此,形形色色的古柯支持派的说客迅速令他认识到,古柯是秘鲁除了白银之外的第一大产业,没有古柯,没人愿到矿山去干活。于是他驳回了教会禁止古柯的要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