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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体示众
十八世纪的骚动
作者 : 让.克罗德.布洛涅


  到了十八世纪,葡萄叶子越长越茂盛,其原因是社会风气越来越不时兴裸露。大家知道很难用一句话讲清楚十八世纪的廉耻观,当时即时兴衣着随便,而本质上却又是个窥视狂兴风作浪的时期,同时又对泄光非常反感。当时色情泛滥,可能多多少少是对葡萄叶子现象的逆反,在一个室内拥挤的环境中,人物穿得整整齐齐,花团锦绣,只露出性器官,好像掩盖得越多,露出来的东西越有价值似的。

  这一原则同时也成了“官方”艺术的依据,这种“官方”艺术酷爱风俗场面:美人在洗梳、起床时或者在插入灌肠导管时经常被人唐突。这是一种即时艺术,瞬间即逝的艺术,它所喻示的比表达出来的东西要多得多,并且小心谨慎唯恐走过了头。裸体过于生硬、直白,而欣赏脱衣过程更让人心跳。具有深刻寓意的、王家花园或者贵族府邸中具有纪念意义的裸体雕像可以摆出来让大家欣赏。雕塑家库斯图(1677-1746)、柯塞沃克(1640—1720)和画家勒.洛兰维护着精品裸体艺术的传统,后来这些传统进入了百姓日常生活之中。真正的挑战是要打破学院风格,努力表现一种更加真实的、日常所见的肉体,这必然会像上个世纪一样引起争论。而皮加勒的雕塑,布歇的绘画使这种争论变得更为激烈。

  狄德罗的资产阶级情感近乎于假正经,所以他讨厌布歇。于是狄德罗抓住布歇的绘画中那些表面看来无伤大雅的色情部分不放。“他的放荡可能会打动纨绔子弟、小女人、年青人和追时髦的人以及缺乏品味、不尊重事实、远离真理、对艺术不够严肃的人。 这些人难道能够经得起布歇那种华而不实、放荡、瞬间即逝的辉煌,浮躁的装饰、乳房、屁股和揶揄的诱惑吗?”艺术批判的背后是道德批判,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狄德罗这位道德观念很强、很有思想的人,是位推动了革命的资产阶级典范人物,与画家格勒兹(1725—1805)的观点倒是不谋而合,这位画家主张“画裸体女人不能违背道德原则”。他很不赞赏布歇的艺术观,而布歇是王室第一画师,受德.蓬帕都尔夫人的保护,并且还是风流画派无可争辩的大师。狄德罗说:“这个人一拿起画笔就是画乳房、屁股。我也愿意看这些东西,但是不愿意让别人画给我看。”

  让狄德罗感到别扭的不是表现乳房的艺术而是这些乳房从何而来, 狄德罗对此表达的非常清楚:“这位艺术家还能画些什么呢?他想表现头脑中想象出来的东西?而一个与最低挡的妓女过了一辈子的男人头脑中还会有什么好东西呢?他画中牧羊女之美实际是借用《萝丝和克拉》中法瓦尔的美丽,画中的仙女之美是从德尚那里抄袭而来(41)。”裸体艺术只要不人格化,还是可以接受的。但一旦脱离冷冰冰的学院派风格,就会激发起审查官们的廉耻之心。

  换个角度看,这类矛盾属于没有协调好古代和现代之间的矛盾。把自己的肖像制成古典式裸体画,这种作法在文艺复兴时期并没有受到非议。而现在这种形式有点失传了,虽说其想法还是存在的。重新使用这种手法的人是德.蓬帕都尔夫人(如果苏拉维的说法可靠的话),她于1750年对自己的镶刻画大为得意。同时,她还充分调动画家和雕塑家的才能,把自己的情人路易十五画成阿波罗的形象,肖像和雕像都是裸体的。“人们不仅要问是哪位侍从或卫兵做的国王替身。有人说是某位先生,或是另一位先生。因此,有关此秘密的诗歌便到处流传。这至少向全王宫证实德.蓬帕都尔夫人在以阿波罗为形象为国王做裸体肖像时不受任何道德观念的约束”。(P286)

  对这种作法国王自己倒没什么,但周围的人却大为不满。“布鲁赛尔最有资格的公民”路易十五曾有过教训:他参加布鲁赛尔的神圣同盟集会时,雕塑家马内肯-比斯趁机表示出自己的不满情绪。国王卫队发现“小尿童”雕像在国王的必经之路上坦然撒着尿觉得是对君王尊严的挑战。不过国王倒不是个假正经的人。他赐给小尿童一身衣服,并封为圣灵骑士(42)……

  

  不久,雕塑界在新古典裸体雕像萌芽时期,也发生了些丑闻。1770年4月17日。在内克尔夫人府上举行的一次哲学家晚宴上,来宾们为了表达对伏尔泰的敬意,决定为费尔内村长伏尔泰塑造一尊雕像。皮加勒(好像是凑巧出席)亮出他事先准备好(也好像是凑巧)的一付雕像雏形,得到与会者的热情赞扬。按说这种热情可以促成很多好事,尤其是艺术家试图模仿古代人为哲学家塑裸体像的手法为现代哲学家塑像。

  但热情一过,皮加勒的计划好像要泡汤。此举带来的仅仅只是一片赞扬,开始时,事先毫不知情的伏尔泰本人,还有他的朋友,都为这一具有创新精神的建议拍手叫好,而伏尔泰的敌人也暗暗庆幸终于把这位哲学家拖进泥坑了。第一批认捐者中就有卢梭。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是始料不及的。首先是内克尔夫人企图阻止这种高涨的热情。她参预了塑像和模型的设计,修改了许多过于大胆的地方,唯恐引起丑闻。她给伏尔泰写信说:“我想就皮加勒的奇特想法征求您的意见。这位先生企图不惜一切代价把您塑成裸体。人们认为把裸体雕像放在九位谬斯神像中间不太合适,觉得这座雕像不应该有皱纹,也不能有肌肉,但耋耄之年象征伏尔泰的永生,那副生动感人的脸,身上理应配上衣衫,现在不能像过去那样为裸体披上桂树叶,您食用了太多的智慧之树,不能没有衣衫,应该发挥您的想象力,这尊雕像应该配上翅膀或者是半透明的,在写作时不能是裸体的,还有上百种充分理由,但都没说动这个缺乏鉴赏力的家伙,他总是回答说,他,皮加勒同样希望活得超前一些,将来他的名字将与您的名字同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他想雕塑一尊伏尔泰像。先生,我们能做些什么呢?(43)”

  做什么?想后退已为时太晚。哲学界的一代宗师不能表现得比思想界的普通人士更畏缩不前。伏尔泰对此非常清楚:“裸体还是穿衣,我无所谓。不管用什么形式把我展示在世人面前,都不会引起女士的不道德念头。应该让皮加勒先生完全做主完成他的雕像。为天才设置障碍对美术是一种亵渎。”内克尔夫人也同意:“我并不是从道德观念来反对皮加勒先生的计划……不管裸体还是穿衣,我们只能在您的耀眼光环中看到自己。”

  至于公众呢?自从他们得到允许可以进入皮加勒的画室之后,便趋之若骛赶来观看“伏尔泰先生的骨头架子”。并有歌谣传唱街头:

  皮加勒塑雕像

  光身献大家,

  弗雷龙穿衣又戴帽

  颂歌一首笑哈哈(44)。

  八十岁高龄的阿莱克斯.庇隆对这位把“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的雕塑家”大加讥讽。1772年8月4日,巴沙蒙看到了正在完工的雕像雏形,他说“眼前简直是一具剥了皮、剔过肉的尸体,没有一点活人形象。”认为这种东西展出来只能令人作呕,“尤其是女士更接受不了”!

  大家都在自由地发表着各种偏见和道德言论,但伏尔泰却说什么也不肯答应为皮加勒当裸体模特儿,为了确定脸部所必需的写生过场已经成为二人的一项酷刑。哲学家的造形结构变成了不朽之作,雕塑家也成了一名七年战争的老战士,这种现象真让艺术史家们忍俊不禁:模型确实干瘪,要是想把形象搞丰满些吧,可伏尔泰又从来不是这副模样。因此人们只能在锁骨、胳臂和其它部位欣赏哲学家残余的精力。雕塑家没有在女士最为厌恶的地方遮上一块布头便成顺理成章之事了。

  雕像渐渐被人遗忘,甚至活着的伏尔泰不再提起。哲学家没因此享受任何荣誉,活着时是这样,死了之后也如是。乌东虽然也把伏尔泰雕塑成古代哲学家的形象,但却给雕像穿上了衣衫,这尊雕像取代了所有教科书中皮加勒的雕像。虽说人们不再谈起这尊雕像,但是,其创意至少还是有可取之处。开创了先河的古典裸体雕像到处受到欢迎,特别是大卫和安日尔的大卫所做的雕像更加受到人们的推崇。曾经对皮加勒的伏尔泰雕像进行过批判的摩尔雷修道院长的思想与狄德罗如出一辙:“我们没有能力把这位哲学家和受哲学家鼓动的艺术家从错误的道路上拉回来。(47)”

  不管怎么说,这种想法总是留在人们的脑海之中。并且如此牢固,甚至在大卫的铅笔画中都有所表现。有关“网球场宣言”(1789) 的所有绘画的草图都保存完好无损。人们从中可以看到画家对人物脸部、姿势和场面的设计,可以看到从第一张铅笔草图到最后完稿的全过程。对这样一张十分重要的画来说,三四个科学院共同参加了这幅油画的研究,我们可以欣赏到穿着简单服装的全体革命领袖人物。人们很惊奇地发现其中有一张裸体的罗伯斯庇尔肖像,完全是一幅古罗马人式的装束,腰间佩着一柄剑,正在聆听着“网球场宣言”(48)。在画家的头脑中古典艺术与裸体结合得是如此紧密,对画家所进行的一次普通的学院式研究就可以得出一幅可爱的漫画。

  由古典风格所孕育的共和国和帝国不可能忘记古典裸体。公众却跟不上新的官方艺术。1802年在德汝订做的德赛将军的雕像一揭幕便陷入了尴尬局面。这位马兰戈战场上的英雄本来应该以古典式的英雄形象矗立在巴黎的胜利广场,当然,所谓以古典式的英雄形象便是裸身,要“表现出所有男性的特征”。但是结果却令人失望。德赛身上穿上了一条三角裤—传统英雄氅,因为这一时期葡萄叶已不时兴了。可笑再加上有失体统。雕像于1810年8月15日揭幕,10份便消失在一道绿篱后面了。在复辟时期,为了铸造贝阿尔耐,德赛将军的雕像被丢进了熔炉。

  立意并不错,尊敬一个人,是要把他的衣服去掉。但是这一思想来晚了一个世纪。在十九世纪时,当这种思想被人们所接受时,裸体又变成一种侮辱的象征了,人们不习惯看到裸体的国王。古典裸体成为毫无意义的东西。古希腊人和古罗马人确实把人塑成裸体,但那是运动员,而不是哲学家……如果真想把一位皇帝塑成裸身,也不会忘记借用一位身材健美的运动员身躯。形体美是他们雕塑的基础,皮加勒的伏尔泰雕像唯一的支持者莫比诺肯定地说:“看起来丑陋的身躯做成的雕像是美的(50)”,他的评论出自现代艺术观点,与古典裸体艺术观念没有任何关系。在我们所讨论的这一课题中,古典裸体被认为是最后的、也是最完整的一次学院式变革。在展品与眼睛之间隔上一块布,便遮住了一切难言之隐。卫道士如狄德罗等人和革命者认为,这可能是这种作法流行起来的真正原因。人们可以在这种手法中看出是什么东西吸引了这位不愿意让别人把乳房和屁股画给他看的百科全书派人士,但是,他为了戏谑地模仿格勒兹的手法,他可以画一个赤裸的男人而不会有伤风化。
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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