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一场类似1917年的革命之后,有一家旧制度博物馆展出了遵循老习惯的贵族家庭生活场景,旨在谴责这种生活方式,前来参观的观众无一不投以怀疑和嘲讽的目光。这种作法是社会侵犯私人隐私权的行为,是一种不人道的审判,将成为阿努耶戏剧的绝好素材。不过,话又说回来,对于旧制度的王室家庭,公开私生活属于他们应尽义务的一部分。直到1789年,王室的私生活跟一般老百姓的私生活是不一样的,并在中世纪的礼仪中有明文规定,王室成员是不遵循一般的道德观的。
国王或王后的职业是很辛苦的。玛丽-安杜瓦耐特从来就没适应过其身份所规定的、有时的确颇为可憎的繁文缛节,她对公众生活的厌恶引起了不少人对这个“奥地利女人”反感。玛丽-安杜瓦耐特私下称不可理喻的宫庭女官诺阿耶夫人为“礼仪夫人”,这位夫人总是躲在背后监视着王后的一切行为。王后陛下的第一贴身女仆康庞夫人曾揭露过:“宫中对国王任何隐秘私生活都有规定,包括痛苦时刻也包括欢乐时刻,连国王最隐秘的难言之隐也不放过。”(t I p.98)
因为国王的隐私不仅仅关系到朝臣,而且与全法兰西有关,每一个法国人都可能被邀请到凡尔赛宫来参观,杜伊勃宫的栅栏门永远不会关闭,只要衣冠整洁,不论什么人都可进入卢浮宫的所有房间。从城里开往宫廷的“加拉巴斯”和“丹壶”班车每天都把大批好奇的外省人送到凡尔赛宫,他们好像逛动物园一样参观国王和王室血统成员这些奇怪的动物如何生活。动物园:当您读到康庞夫人写的回忆录时映现在头脑中的就是这幅形象。动物进食在今天也享受着同样的恩典--这是庞大格主义所充分肯定的、波旁家族从路易十四那里继承下来的恩典。国王和王子的晚餐都是公开的,来参观的人急匆匆地赶往王家花园和凡尔赛宫的走廊观看王储喝汤,然后气喘吁吁地奔跑一番,以免误了其他王子们喝浓汤的节目,最后精疲力竭,幸好还能及时赶到长公主的驻地,观看这些贵夫人进甜食……一天下来,也是够忙活的。(t,L,p.10)
王室这样做虽说是一种宣传,但也不是没有不便之处,甚至还有一定难处。国王房间里的银器、吊灯,或者便盆,能偷的全被偷了!小王储,未来的路易十三曾在卧室门口碰见过向他兜售商品的小商贩。另外,还可能在背地里糟到辱骂,或者像摄政母后一样被爱开玩笑的年青侍卫撩一下裙子,摸一下屁股。
王宫之中,一般的廉耻观念并不受到重视。王室生活有自己固有的模式。廉耻观一进入礼仪教科书,便会遭到那些不习惯对自己行为有所检点的人的抵制。十五世纪的拉杜尔.兰德利,十七世纪的古尔丁特意指出他们的礼仪规范并不适应于制定礼宾规则的大人物。谁有资格给国王上礼仪课呢?一旦惯例产生,特例便成为必须。国王不受廉耻观的约束。如同安德生的童话故事中讲的那样,谁也没有胆量指责国王光着屁股。如果不是一个小男孩,或者不是一位奥地利大公爵夫人说出他没穿裤子,他自己本人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国王属于人民,人民也属于国王。这是王储在兰斯加冕时的誓词。一切有关国王的事情,人民都很关心。现在,公众对王室的传闻迭事非常感兴趣。尽管报导这些趣闻的记者对礼仪和私生活还是比较尊重的,但他们的好奇心却像撒缰的野马无人能束缚。设想一下十七—十八世纪的编年史作者的好奇心吧,他们所面向的读者尽管有限,但是他们下笔可曾留情?在他们的笔下,一切都可以成为国家大事。路易十五第一次泄精由马莱记录在案;公爵夫人的第一次月经由当让写入书中;路易十四的第一次性生活引起了圣-西门的兴趣;而波旁公爵的第一次也没逃过当让笔锋。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在其它宫禁森严的(西班牙、奥地利)宫廷中长大的王后很难适应法国式的好奇。她们的道德观要经受侮辱性的考验:进入法国的全面身体检查、初婚见红的证明、分娩公开,还不要说讨厌的、有时要在寒冷中等待穿睡衣和脱睡衣的起床、就寝仪式。
即使是生就帝王之命,不经过许多繁文缛节的考验也是不能登基掌权的,这些考验都带有原始礼仪的色彩。也可以说是廉耻观的考验?为什么不呢?既然君王的生活今后要展现在全宫廷人员和全国人民的眼前。我们下面要谈到某些仪式都具有一定的象征意义。
国王生涯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接受廉耻观的考验。其它条件成熟之后,廉耻观很快就要经历考验了。国王在兰斯的加冕仪式会使人想起公元496年克洛维王的洗礼仪式,直到大革命前,这两个仪式一直是大同小异。新王加冕时象征天赋神权的敷油仪式与原始的洗礼敷油仪式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为了纪念圣安普尔奇迹。
原始洗礼仪式要求全身脱光浸泡在水中,根据惯例,克洛维王和三千法兰克人都要赤身裸体进入圣雷米的洗礼大缸。最初,敷圣油也要在全身涂抹。根据公元四世纪耶路撒冷大主教圣西利尔关于洗礼的宗教要求,东方教会中参加洗礼的人“从头发根直到脚趾”都要涂抹圣油。洗礼仪式是模仿古人出浴之后在身上膏油的习惯。膏油对于运动员来说是为了松筋活骨,放松肌肉,给尸体膏油则是为了防止腐烂。新入教的基督教徒进行冼礼是象征性地洗去罪孽,膏过油之后其灵魂便可象征性地开始新的旅程,就像“运动员膏油之后可以进入比赛场地参加竞赛”(369)。
至于克洛维王的洗礼,要不是后来发生了变故也会这样进行的,当时沸腾的人群涌向洗礼场地,法定进行洗礼的教士无法擎着油走过来,而且如果不是化成鸽子的圣灵把圣安普尔带给兰斯主教,很难设想克洛维王能够完成洗礼。然后呢?莫罗万吉安大概都进行了洗礼,不过,这次洗礼仪式否具有加冕意义?关于国王加冕仪式,史册上是从公元751年查理曼的父亲波平开始有记载的,以前则无史可考,而且关于圣安普尔的传说在九世纪罕可马尔写出其事迹之后才有记载。那么全身膏油又从何而来呢?我们所能了解的关于国王加冕敷油仪式的描写直到这种仪式消失时都没有人能够说清楚。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圣安普尔的血尽管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之美誉,但也不是可以随便浪费的。所以只能用金针取一滴混入圣油之中使用。只是在国王身体的七个部位:头、胸、后背、两肩和两个肘弯进行象征性地敷油就可以了。从此以后,进行敷油仪式便不用全身脱光了。
后来,因为廉耻观念的加强,国王在加冕时便穿上了深红色的丝绸或布料衬衣,衣衫只是在敷油时才解开。兰斯的大主教擎着圣油走过来时,拉翁和博韦的主教才解开束着国王衬衣前衫的金带。尽管国王衣衫质地华贵,尽管考虑到不要让国王完全赤身露体,敷圣油仪式还是“不甚雅观”,因为这种仪式旨在贬低王权。在中世纪,身上只穿衬衣意味着裸体。查理八世加冕(1498)时,《法兰西礼仪》中写道国王“空身”(370)穿着衬衣。并且要在衣冠楚楚的众人面前,在众王公和教会高层人士面前脱掉衣衫。要赤脚、空身穿衬衣在富丽堂皇的教堂圣殿中顶礼膜拜。这种从波旁王朝规定下来而至传后代的仪式中人们可以看出有限的世俗王权对永恒的精神权力的服从,以及国王在敷圣油仪式前的宣誓中的誓词中所表示的对人民的效忠。
王后也应该遵循同样的规则。不过她们只在头上和胸前敷圣油,而且所用的圣油也不渗进圣发普尔的血。是否在玛丽.德.美迪奇之后,王后们因为这种仪式有失尊严而开始拒绝这种不是必须的仪式呢?对此下结论尚嫌武断。更何况她们在尚未加冕当上王后之时所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在尊严方面经受严峻的考验。 如果目前所掌握的并不很多的资料可信的话,好像法兰西所有的王后都要经过这样的考验。弗卢瓦萨尔第一次提到这种考验,“不管出身如何高贵的千金之躯,都要赤身裸休地接受审查,看她是否有能力生孩子。(371)”伊丽莎白.德.巴维埃尔还没有见过查里六世就被召到布拉邦,公爵夫人非常和蔼地接见了她,并“嘱咐她要为法兰西服务”。 即使我们手头不掌握其它资料,这也算不上是特例。这可能是国王对十一—十二世纪国王和教皇之间进行的婚姻争端所做出的回答吧,乔治杜比曾写过有关这方面的历史。既然国王不能离弃妻子,即使王后不能生育也不能与离异,那就只好把王后娶到国王的床上之前采取谨慎措施(尽管历史已经证明无济于事)以保证龙脉的延续。成功的婚姻也是和平的保证,同时,为了避免外交纠纷,这种防患于未然的措施不论对国王还是对王后来说都异常重要。但不管怎么说,让未来的王后赤身做一次检查不能不让人想起奴隶市场上令人屈辱的气氛。
这种作法是否在中世纪之前就已存在呢?我们手头只有康庞夫人于1770年玛丽-安杜瓦耐特到达法兰西时的见证。在法兰西王国和奥地利帝国的边界上,建造一所象征性两个大国的房子。玛丽-安杜瓦耐特在奥地利宫廷人员的扈从下呆在奥地利厅中。“为了表示与外国的宫廷已没有任何关系,太子妃要脱得一丝不挂,甚至连衬衣和袜子都要脱掉(礼仪要求如此)之后,房门才打开。”玛丽-安杜瓦耐特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重新配备了自己的扈从人员。尽管康庞夫人没有详细说明,不过我设想,玛丽-安杜瓦耐特应该在走进另一个国家的大厅之前换好衣服。
请注意,在此是因为“礼仪要求如此”。那么是否从十四世纪以来这种礼仪从来没有间断过呢?无从考证,既没有证据可以肯定,也没有证据可以否定。而且这种作法的意义后来也有所演变。这已不是妇科方面的检查。脱掉衣服象征脱离原来的国家,这种说法难以令人信服。那么人们更希望对这种有失大雅的行动中做出新解释,人们也希望从这种行动中剔除性辱侮的成分。如果取消这种作法尚不能一蹴而就,那么权宜之计是对这种作法做出一种缓和的解释。
无独有偶,类似的作法出现在其它场合,虽说传说的成分较大,但这件令人尴尬的话题却让文人们费了不少笔墨:在主教会议上选出的教皇必须坐到便桶上以确认选出的教皇不是女性。这是因为女教皇雅娜曾出过事,她在一次官方庆典活动中生下了一个孩子,由此暴露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从此教皇选出后要验明正身便定为规矩。“教廷为避免这种尴尬局面再次出现,便指定副祭司在便桶上看清教皇的私处,确认是男性。(3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