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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安内”,一是“攘外”
大贤坐在笼子里
作者 : 潇水


  这位大贤坐在笼子里,运进秦境以后,秦穆公虔诚地从车中请出“五羊皮大夫”,毕恭毕敬地向百里奚请教:“秦国地处边陲,中原都不理睬饿们,卿有何妙法,能使秦国强大起来?”

  百里奚这时已是七十岁了,世面见得多了,捋着白胡子答道:“秦国(陕西省)四塞都是群山,犬牙交错,崎岖密集,进可以攻,退可以守,是个好地方啊,所以叫‘关中之地’!从前周文王就在这里兴国,多好的风水啊。您安抚关中,集聚粮食,向西征战,降服西边的戎人,然后扼住东边山川之险,就可以独霸西陲,割据一方。接着,抚天下之背,向东雄视,一旦中原无主,伺机长驱东进,以临中国,恩威兼用,则霸业可成矣!”(说的好呀!——我们甚至怀疑,诸葛亮的“隆中对”,也是受《左传》书本上的这段启发。)

  秦穆公听完这段闻所未闻的“隆中对”,也惊叹得无以复加,慌忙起身拉住百里奚大爷的手:“饿今有百里奚,犹齐之得管仲也!”

  百里奚从此得势,秦穆公封给他一片秦国的土地。百里奚有了封地,相当于不再是打工的职员,而是持股的股东了,自然积极性倍增。当时实行internal referral,百里奚又把自己的老朋友——老头子蹇叔推荐来了,一起鸡犬升天。秦穆公每天陪着这两个老大爷,聆听治国方略。

  蹇叔的水平到底有多高呢?估计不高,比如,蹇叔自有两个儿子,分别叫白乙丙和西乞术。你看俩人名字起的,笔画都那么少,就可见他爸文化水平就不高!是从启蒙课本里找的字吧。白乙丙和西乞术这俩,也都当了大夫,后来给伟大的秦穆公奉献了好几场败仗。

  该提携的都提携了,但是,百里奚自己的鸡犬还没有升天——他的老伴儿和儿子一直下落不明。百里奚十分苦恼。当初百里奚混到三十岁的时候才娶到这媳妇。那时家里穷,百里奚要出去当民工,媳妇就支持他,摘下门闩来,劈作柴火,煮了家里惟一一只正在抱窝的老母鸡,吃饱了送老公上路。家里没了门闩,老婆独守,不担心有贼吗?不用,因为家里也没什么可偷的。

  洗了三十多年,突然听说老公也被卖到秦国来了,又一听,老公又跑了,再一听又回来了,又拜卿了,升天了。老婆子从水盆里捞出鸡爪子一样骨节畸变的手,在围裙上抹了几抹,拉着儿子,混进了百里奚的家宅。老公家宅崇宇芳廊,使她仿佛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再一看老公,比以前阔气多了,肚子也大了,锦衣玉食,正坐在堂上,让一帮美女姣童围着给他打扇子呢。

  老太婆遂操琴而歌,在唱词中回忆了当初送别百里奚、摘掉门闩煮鸡的情景:“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炊门闩。今日富贵忘我为!”百里奚听了没什么反应,对方连唱两遍,他才脑袋嗡地一下,打开内存,迅速搜索记忆中的从前。搜索了好一阵却没有结果,只遇上了很多不堪回首的病毒。对方唱到第三遍的时候,百里奚才愕然觉醒,终于想起来了,这唱歌的必是我老婆啊!当即跑下堂,循着歌声把那个老妪找出来,正是自己三十多年未见的老伴儿。当初梳着乌亮辫子的女青年,如今已弯得像一只老龙虾。夫妻相见,百感交集,当场抱头大哭,堂下观者无不落泪。

  哭完以后,老太婆佝偻着腰,又叫儿子孟明过来,快拜见你的爹,这是你老爹,叫吧。孟明对爹没印象,有点怕,嗫嚅了半天,才没把这位大官喊做“老爷”。

  百里奚赶紧款待自己的老婆和孩子,一家人从此过上了好日子,整天吃着上等的小米,有时候甚至吃面。把麦子碾碎就是面。面可以蒸糕,是好吃的稀罕玩意。虽然面是现代北方人的主食,但在当时(春秋时代)还是奢侈品,当时吃面少,主食还是吃小米。为什么这样呢?因为面这东西是舶来品,不是中国的土产,是西方苏美尔人发明了麦子,烘烤成面包,流行于古埃及和两河流域的餐桌上。但在中国,小米还是主食,一直推迟到了汉代才吃面比较多。汉代人受胡人影响才开始用面做饼子吃。

  光吃小米、吃面,那还不是上等人,还要有大肉。百里奚家里,受当时科技水平限制,没有传热快的铁锅,无法实现肉的烹炒,所以吃肉只好煮。但煮肉很容易放臭,而且就像现在人吃两口红烧肉就再也吃不动了,当时人也一样容易吃腻,所以百里奚他们更喜欢吃“生肉酱制”:把牛羊鹿麋獐子的鲜嫩里脊生肉捣碎,反复捶打(像用棒槌捶衣服那样),去其筋腱,捣成生肉酱,再经过腌制发酵就可以吃了。吃时把这肉酱撒在小米饭上,味道甚佳——这是春秋时代的人的典型一餐。

  这些好吃的东西,隔壁山西省的晋国人一概都吃不到了。因为晋惠公遇上连年饥荒,他只好派大夫庆郑为使者,到西邻的秦国买粮食:“我们遇上连年饥荒,晋国老百姓饿得眼睛发蓝,肚子透亮,政府特地让我拿钱买小米来了。”他所拿的钱应该是黄金,黄金是诸侯国际间大宗采购的通行媒介,而民间零售则各国是形制不同的青铜钱币。

  百里奚刚从家里吃完好饭,觉得不能为富不仁,就对秦穆公说:“天灾流行,哪个国家都逃不出这概率。咱多积点德,发出救济吧,以后对咱也有好处。”

  昼夜想着报仇的丕豹大踏步上前反对,喊道:“晋国人言而无信,谁都是知道的。当初秦国护送晋惠公入国为君,可他翻脸就不认人,河西五城到现在还赖着不给呢。我爹丕郑父他们想给,都被杀了。依我看,我们现在就打,趁他当兵的没饭吃。”

  秦穆公心软:“它的国君是够恶,但它老百姓有什么错呢?”于是开仓输米,从陕西雍城出发,沿渭水五百里水路排开运粮船,穿越陕西中部,东行跃过黄河峡谷,进入山西,再沿着山西的汾河,直抵汾河岸边的山西南部的晋都绛城。运粮的白帆从秦到晋,八百里白云首尾相连,蔚然大观。这是我国有史记载的第一次大型河运,称“泛舟之役”,标志了我们内陆河运的发达水平。(不过,希腊人的海运更厉害。另外,这里说白帆却是不对的,当时的船只有桨,没有帆,也没有舵。帆和舵是秦汉以后才有的。)
天津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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