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时代的恐龙战争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在人类短暂的文明史上……
割麦子以前的历史水平
作者 : 潇水


  郑庄公笑傲诸侯的时候,大周天子周平王再也坐不住了。

  周平王是从陕西省东迁而来的。按大周朝的分封制,各国诸侯只进贡“土特产”给天子,但不进贡粮食,粮食必须靠老周自己解决,这一点对老周的兴衰至为关键。当初周天子在陕西的时候,立足于周人开发了一千多年的大本营,地肥粮多,什么都好办。除了这个大本营以外,周天子在洛阳地区还有一小片地方。周天子一共就是这两块土地,产粮自给,其他的土地都分封给天下各国诸侯了。所以,他只是相当于一个头等号的大诸侯而已。但因为他相对最大,所以各诸侯国都听他的,奉之为“共主”——这跟后代的“吾皇万岁万万岁”的皇帝还差得远呢,皇帝是真实地掌有全国每一寸土地。

  倒霉的是周平王遇上犬戎祸乱,丢了陕西的大片土地,只好东迁去洛阳(就像有两套房子的人,火烧了一套,去住另一套)。但洛阳这套房子面积小,周天子住进去全得重新张罗,宫殿也敝旧了,粮食产量少了,所以肾虚了。如果大周在从前经营陕西的时候,有意识地把东部的洛阳打造得雄厚一些,以备未来意外,那就好了。但,要么是他们缺乏战略远见,要么是当时的技术能力不允许,总之洛阳的底子是很薄的。

  据历史记载,周王室东迁洛阳以后,辖地仅为洛阳地区方圆一二百里,四周险隘也比“四塞之固”的陕西差了。各诸侯国见状,也就不怕他了,敢于不再上贡(青铜、丝绸之类)了——粮食更是原本不在上贡之列的,周王室经济日绌。周天子不得不向诸侯“告饥”、“求金”,分封关系面临全面崩溃的危机。郑庄公就像那只贵州老虎,看出周天子的“共主”地位名存实亡,“技止此尔”,于是野心勃勃起来,想到周平王头上拉粪,从此遇事不请示,重要决策也不上报。

  周平王并不是英烈有为之主,迁都之后不能重新振兴大周——换了别人也难办。他能做的就是尽量自我保护,摆出“共主”的架势,继续吓唬那些从前匍匐在地的诸侯。但你现在没有陕西关中平原大本营了,谁还怕你(周平王在中原的地盘,跟别的诸侯尺寸也差不多,大家更宁可把他理解成一个邻居)。

  周平王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没有办法控制诸侯,只好开始借力打力,也就是拉一派(诸侯)打另一派(诸侯)。他偷着召见虢(念“国”)国国君,让虢公取代郑庄公做卿,以压制郑庄公。但虢公优柔寡断,不敢接这个热山芋,并且消息很快走漏。怒气冲冲的郑庄公听说自己要被挤出内阁,坐车顺着诸侯国道冲进洛阳,跟天子讨说法:“我是朝廷卿士,我哪点干得不好!难道你要换掉我吗?你当初来中原,还不是我爸爸保着你的!”周平王大窘,结结巴巴发誓绝无二心,然后采取息事宁人的做法,把自己的太子送到郑国,郑庄公也送儿子到朝廷。交换儿子当人质,以示双方的爸爸互相友好,“一百年不许变”。

  在重视等级礼仪的大周朝,天子用什么尺寸什么颜色的弓,堂上演什么舞,诸侯家里跳什么秧歌,住什么标准的房,房里铺几层席子(天子五重席,诸侯三重席,大夫二重席),卿大夫门前种几棵树,出殡多大规模,棺材几层,号啕哭几嗓,祭祀用多肥多瘦的牛,宰牛前要养三个月还是一个月,不同等级的人都有严格的限定,不能超越。然而现在居然出现了天子与臣子交换人质的怪现象,大周王室的尊严和君臣之间的名分,开始松动了。

  史书记载的周王朝礼仪完备至极。如果遇上烈风迅雷暴雨,则必庄敬严肃,即使是夜里也一定起身,穿戴整齐,恭恭敬敬地坐着,因为这是天有想法要跟他这天子说了。作为天子,每天他还要洗手五次。用淘小米的水洗头发,用淘细米的水洗脸。洗湿了的头发用白木梳梳理(干头发才用象牙梳)。然后喝一点酒,吃一点东西。养足精神之后,就去洗澡。洗澡要用两种浴巾,上身用细葛巾,下身用粗葛巾。出了浴盆以后,站在蒯草做的席子上,用热水冲洗双脚,再站到蒲席上,穿上麻布衣服以吸干身上的水。然后就穿上鞋,喝酒,这时乐工就升堂唱歌。

  唱完歌,要出门了,就撞击殿堂南面的黄钟,并敲击右厢殿堂的五只乐钟来与黄钟相应和,马的鸣叫声也合于钟声的节律。把马拴在车上的人、赶车的人,也都有相应的规矩:站立时要如同悬挂的磬石那样略微弯腰,拱手时要像胸前抱着鼓一样,使车马转弯、回头时动作也要符合要求。在这之后,乐师奏起登车的乐曲,报告天子出宫了。周天子行走的步距要大小一致,符合规定,佩玉丁当作响,玉鸣与乐钟相唱和。这都是要平时练习的,周平王是全国走台步最好的人。然后他坐上马车,上车下车的动作都有要求,必须捉着马车尾巴上的一只绳子攀登上去。马车上竖的旗帜有十二根飘带,旗帜上画着龙、太阳和月亮。等周平王要回宫时,乐师就撞击悬挂在殿堂北面的蕤宾乐钟,并敲击左厢殿堂的乐钟来与它应和。总之麻烦得很,这就是礼仪。就凭着这股庄重威严,各地诸侯都顺服于天子,缴纳好东西养他,战时听他调遣。

  虽然在拼命地走台步,而且走得也不错,但因为周平王失去了陕西大本营,头号大诸侯小了一半,所以终究镇不住大家了,诸侯甚至越级使用他的礼乐。这就是后来孔子所说的“礼崩乐坏”。周平王不得不在王位上战战兢兢、忧忧闷闷。他混了五十一年,终于死掉。这仿佛也是个规律,历史上那些活得不爽的天子,往往出奇地长寿,比如被儿子夺了皇位被迫退居二线的唐玄宗就活了八十多。大约人生的福气是个常数C,要么过把瘾就死,很快消耗完这个常数C——像隋炀帝那样;要么当摆设傀儡,慢慢地消磨C,年头却拉长了。

  周平王一死,该轮到他那在郑国做人质的太子继位。不料太子福气太差,在郑国做人质期间死了。好在太子还有儿子,继位,是为周桓王(“桓”念“环”)。周桓王因为亲爹没享一天荣华富贵就以人质身份客死郑国了,亡爹之痛,切肤透骨。他咬牙切齿道:“他奶奶的熊!我恨透郑庄公了。干脆我罢免了他!不许他在朝廷当卿啦。”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天子是个莽撞人,把老郑撤职了。

  郑庄公回到自己的封国(郑国,今河南新郑,距离洛阳以东一百五十公里),继续当诸侯国君。他不甘心,为了报复周桓王,嘿嘿一声冷笑,派军队跑到洛阳边上给自己撒气。士兵们抄起镰刀,一声吆喝,把周天子的麦子割了好几百亩,夹着麦子跑了回来。气得周天子干瞪眼。到了秋天,洛阳附近的小米也熟了,郑庄公故伎重演,又跑去洛阳抢小米,气得周桓王直喊:“我靠——根本不拿我们天子当回事啦。”这一年冬天,周天子的粮食就不够吃了,只好跟东部的宋国以及北部的卫国去借(周天子的洛阳在河南省中部)。出于礼貌,郑庄公也掏了点粮食赞助老周。抢归抢,名分还是要维护的,毕竟天子是老大,伟大的地位从老祖宗时代从未动摇过。(老周自己的收成被郑庄公抢割了以后,只得去借粮,这也说明了诸侯上贡给老周的贡品里不要求有粮食。倘若要求诸侯上贡粮食,当不至于借。)

  经过两年反思,郑庄公为了照顾自己在诸侯中的影响,觉得还是以和为贵,就亲自跑到洛阳去道歉:“您是一国之长,我错了,我以后不敢再凭借国力强横就欺负您了。我给您上贡好东西来了。”——郑庄公做出低姿态,想把邦交关系恢复到割麦子以前的历史水平。
天津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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