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坚持要给老杨一个红包,他却怎么也不肯收。老杨说,“今天我可不是给自己挣外快来的,是来给你补发工资的。”我听老杨这话,一下很感动,他知道我这月没完成任务,工资一分没有,就带我来这里作这种采访。我心里很感激老杨,虽然我并不缺钱用,老妈每月从大哥那儿转交给我的零花钱比老杨一个月的工资还多,但老杨这分实实在在的心意却让我心里觉得特别温暖。
回家后老妈对我说下午有人打电话找我,我问老妈是男的还是女的,老妈说是女的,我又问老妈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老妈说她只问我手机号码,但没告诉她。我表扬老妈做得好,我说以后再有女的打电话找我,你就告诉她苏南已死,有事烧纸。老妈骂我乌鸦嘴,满嘴胡话。我对老妈一个诡笑,我说女的问我手机号码都没好事,你最好给我做好保密工作。老妈又骂我老孔雀,你以为你魅力大啊,难道人家还追你不成?我说我才不稀罕呢,说完就洗澡去了。
116115夜里十二点的时候,小美回来了。我在房间里看小说,听见她在隔壁房间里焦急地踱着步,似乎是遇上了什么麻烦。是不是卿宴病了?我决定过去问问小美。
敲开小美的房门时,我看见她脸上挂着泪水,那些晶莹的泪珠掉在她灰色的睡衣上,湿了一大片。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小美的泪脸,她的神情特别的忧伤,那种表情是一个刚强的女人在痛彻心腑后的绝望。我问小美,“你怎么了?”小美定定地看着我,脸上闪过一阵愤怒,又忽然化作凄楚,她抽泣着对我说,“宴子跑了!”我很吃惊地望着小美,她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柔弱无助的悲凉。我说,“不是绑着她的么?怎么会跑了?”小美一下哭出声来,“我不知道,我去的时候就只看见地上被剪断的绳子。”我扶住小美瑟瑟发抖的身子,无限温情地对她说,“别着急好吗?我们慢慢去找。”小美再也忍不住莫大的悲痛,她靠在我的肩头,使劲掐着我的脖子,“你还我宴子,你还我的妹妹!”我麻木地任由小美将满腔的愤怒和悲痛发泄在我身上,我没有动弹,但我的心里却和小美一样难过。我担心卿宴会做傻事。
我的预感从来都是惊人的准确,那个一闪而过的可怕念头到底还是应验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瞒着老妈跟老头子,和小美一起去找卿宴。我们找遍了这座城市的所有角落,也问了所有扫大街的环卫工人,没有人见过一个穿蓝色T恤的女孩。
小美的双眼布满了血丝,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在熬夜之后表现出来的疲惫,看来使人劳累的并非工作,而是感情。我心里再次充满了愧疚,心想如果卿宴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再面对小美。虽然小美是嫂子的表妹,但似乎没听嫂子提起过,不知道嫂子是不是知道小美还有一个妹妹叫卿宴,而我又与卿宴有着一段离奇的故事。我不敢细想。
小美将汽车开得飞快,奥迪A6在高速行驶的过程中发出细微的声音,似是死神的哭泣。我一直打电话,向所有认识的朋友打探消息,甚至还跟派出所的小哥们儿打探哪里可以买到毒品。我想卿宴的逃跑只能有两个原因,要么是不堪忍受毒瘾的折磨而去复吸,要么是无颜面对小美而去寻死。我希望是前者,只要她能活着,一切都还可以重来。
将近天黑的时候,终于被我们寻到一点线索,北郊一位菜农告诉我们,他下午看见一个穿蓝色T恤的女孩往大渡河那边去了。我一听这话,赶紧跳下车,飞快地向河边跑去,小美脱下鞋子,紧紧跟了上来。那些凌乱的鹅卵石连我穿着鞋子在上面飞奔时都顶得脚板作痛,我无法想像小美光着脚丫在上面奔跑时所忍受的痛苦。但我知道她已经麻木了,她的痛苦全在心里,身体已经感受不到那些创伤的刺激。
大渡河咆哮着向东方奔流,河边的渔家在悠闲地晒着渔网,远处沙滩上有情侣在柔柔地低声细语,偶尔有汹涌的浪花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一滴滴溅开,像来自天堂的泪花。
渔家说,有一个女孩,在河边走了一下午,后来不知去了哪里。
小美瘫坐在地上,河水浸湿了她的牛仔裤,紧紧地勾勒出她柔弱的身段,像一座墓碑,迎着河边的晚风,凄凉而落寞。
我沿着河边走了很远,没有发现任何卿宴留下的痕迹。我问渔家那个女孩去了哪里,渔家说没看见她回来。我转身看来时的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躲在夜色里冷笑。来路很窄,要经过渔家的客船,若有人走过,渔家一定会看见。既然卿宴没有返回,那她去了哪里?前面是大渡河,左边是青依江,右边是岷江,都没有路,只有水色茫茫苍穹辽阔,她去了天堂?对!卿宴去了天堂,那是她向往的家园。
118117我在小美身旁坐下,我不想说话,甚至不想呼吸。面对死亡,人总是冷静的,面对死亡的灵魂,人更是睿智的。一切无济的挽留都只是诺言,人会相信,但命运不会相信。
小美问我,“她会不会坐船走?”
我苦笑,“这里只有渔船。”
小美又问,“那她会不会游到对岸?”
我又苦笑,“这是大渡河。”
小美再接着问我,“那她会不会潜在水里?”
我再接着苦笑,却已无言以对。
河边静静的,风吹来夜的潮湿,月亮藏起了笑脸,雨就要来了。一个生命逝去,总要下一场雨,浇醒活着的人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