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影
欧阳觉得自己已经对北京夏天的高温忍无可忍。这样的天气让人只想躺在床上昏昏欲睡。于是再酒吧的事情做完了之后,欧阳就定了车票,想尽快回去。考完之后,那些考试的结果,挂科以及重修,下学期的课程安排,欧阳都不愿再去涉及,她只想要张回家的车票,把这里的一片狼藉都抛得远远的,即便再糟糕,在这个炎热暑假的开始,什么改善的可能都没有。那么,回家吧,越快越好,她生怕她走得不够快,让所有的阴霾抖缠上她,让她一个暑假都没办法安宁。
就在欧阳要回去的前一天,她接到童的电话,说她想见见她,说就现在。欧阳跑去见童,欧阳一路在想为什么要这么急着找她,难道和酒吧有关系?欧阳觉得自己真是花了很大的精力才和酒吧那里的麻烦事扯清关系,包括那个让她心里有柔软的撕裂感的尹江。
童在星巴克咖啡靠窗的位置等她,欧阳到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在低头看杂志的她。她还是那么安静和优雅,随便地扎了个发髻在脑后,碎碎的头发一缕缕地散下来,依着脸庞。欧阳没见她穿过大裙摆的长裙,以往的流苏的裙子和牛仔裤,让她有种置身世外的凌厉的气息,但今天的她是另一种恬淡的味道了。
童看到欧阳就朝她淡然一笑,示意她坐她身旁。
“童,你叫我出来见你,好像很急的样子,有什么事?”欧阳认真地问她。
“我只是想看看你,真的。”童看着欧阳,耸了耸肩,脸上有一丝俏皮的神色,欧阳觉得特别可爱,“呵呵,是这样,这个周末我就离开北京了,我收到法国的一个音乐学校的入学通知,我想现在就过去。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你这么个可爱的女生,想过来看看你,和你说再见的。”
欧阳听她说完,一脸的惊讶表情:“童,好突然哦,这么快就要离开。以前你都没有提起过。”
“其实一直有这个想法的,打算毕业之后就申请出国的,只是因为某些个原因就被搁置下来。”童把眼神转向窗外,若有所思的样子,“对了,酒吧那里的事还顺利吧,期约到了,你以后还去吗?”
欧阳一听童说到这个,就莫名地不自在起来。想到尹江,还有那些让人觉得不踏实的钱,欧阳不觉心虚起来:“酒吧的事应该就结束了,签的期约不长,以后大概就不会过去了。你知道我一直没办法把什么都顾及到,所以学校这边有些麻烦的事情一直让我头疼。”
“欧阳,像你这样一个看起来乖巧的女孩子,学习那方面应该是不错的吧。其实你应该先把学习这方面的事情处理好的,如果其他的事你没有能力全顾及,是需要你自己来决定舍弃的。呵呵,我可能说多了,像个大妈一样。”童轻轻地笑,“你明年就大三了吧,好好学,给自己一个明确的方向,那样做是不会太混乱。”
“不会。”欧阳有些难过,这些是在欧阳一开始去酒吧,所没有考虑到的,她一直以为这些都不会麻烦的,可是现在她是彻底明白了,但那么多的混乱已经在那里了,欧阳还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它。童现在告诉她这些似乎已经来得太晚,在一切都已成定势的时候。可如果在那个当初,在欧阳见到童的那个晚上,童就告诉她这些,她会听吗?欧阳无奈地摇了摇头。
欧阳突然想到妈妈。妈妈说你这孩子总是按自己的意思来,大人和你说那样做是不对的,你就非得自己去试。那好,我就看你在那里瞎折腾,什么都不说,你就觉得自由了,没人管束了。到最后我还不是看你又辛苦地折回来,就是没肯和我说,妈妈原来就是你说的那样。你说,你这个孩子,你的倔强怎么总是有偏差呢?
名洋当初和欧阳说“不是什么都能试的”那个时候,欧阳没把它当回事。名洋说“不要拿你的年轻,你的热情,就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副样子。”欧阳当时就觉得名洋损她了,而且一点根据没有。或许那个时候,欧阳已经隐隐决定要去酒吧了,她想让他明白他武断了,他偏激了,他就是不对的。看着童认真而温和的表情,欧阳除了摇头还是摇头。这些都是自己找的,一切像宿命一样。
“想什么呢?”童两手捧着,转着咖啡杯子,睁大眼睛看她,有天真的神色。欧阳有一刻觉得那眼神似曾相识,但又不记得哪里见过。
“没想什么。”欧阳看着童,笑着说,“童,你刚刚的样子真可爱,你知道吗,和你平时的感觉都不一样呢。”
“平时是什么样的呢?呵呵。”
“冷淡,漠视,有想法有主见。感觉上是个不太容易亲近的人。”欧阳笑,“可我觉得你真地对我很好,呵呵,而且没有什么理由,还有尹江。我觉得我是不是比较幸运,可以遇到你们这样的人。”
“尹江?”童突然显得紧张起来,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平静,“呵呵,他的确是个好人。”
欧阳听出童语气里的不屑和反感,“童,你是什么意思?”欧阳隐隐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一般。
“欧阳,很多事一旦被牵扯进去就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抽身离开的。”童认真地看着欧阳,“欧阳,如果你已经离开那里了,而且比较顺利。那么以后就不要再和他们有什么瓜葛了。你应该明白我指的谁,那真的是个是非之地。”
“童,到底有什么事发生了,你能告诉我吗?”欧阳急切地看着童。
童把眼光转向别处:“欧阳,刚刚我可能急了点。过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得比较好,既然你也已经离开那酒吧了。你知道记得我说的话就好了。”
欧阳看着童美好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忧伤的眼神特别动人。她安静地看了她很久,她自己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和那个酒吧一点瓜葛都没有了,她觉得心虚。
“我知道有些事你不想说。你能这样提醒我,告诫我已经是发自肺腑。毕竟我们也不熟,我们又没有交情,我们除了在酒吧里打过几次照面之外就是大街上随处擦身而过的陌生人。......可我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傻子一样!大家都对我很好,我一直以为大家的关系像我看到的那个样子,可能会有那个圈子里的浮华,但大家的关系一直是安宁而明朗的。......现在有人和我说我错了,我彻底就错了的时候,告诉我指要承认自己错了就好了,别的什么都可以不明白。童,换做是你你受得了吗?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欧阳,我们既然可以说这些,你怎么还能用我们只是两个陌生人而已这样话来定义我们的关系呢。欧阳,我第一眼在酒吧里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让我感觉好亲切,一如看到几年前的我一样,青涩,纯真又带点倔强,我看到那种在我身上已经缺失很久的灵气。
后来眉姐告诉我是尹江找到你的,我想他还挺有意思,尽然能找到像你这样的女孩子。“
“欧阳,我和你不一样,真的,我一直都不想提那些过去的事情。”童一脸的忧伤,“或许你继续和尹江,赵眉他们保持疏离的关系,也不会如我这样深陷,可我真的只是担心你,你这可爱“孩子,和我当初的样子好像呢,你明白吗?“童不无羡慕地看着欧阳,嘴角有淡淡的笑,以及沧桑。
“童,对不起。”欧阳真想伸手过去摸摸她的脸颊,她的脆弱和彷徨真实而无处遁逃。欧阳难过起来。
“你知道吗?我一无所有,除了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我象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人来的北京,或许比你还小些。关于我的童年和成长,还有那个出了贫穷和愚昧什么都没有的家。我一心想出来,即便是饿死。你能想得到我那时的心境吗,那么小却一心的沧桑和绝望。”
“我一直都感激尹江,一直以来都感激他,真的。我当时去了他爸爸的那家娱乐影视公司当那种廉价的群众演员。七八月的北京,在热烈的阳光下等上一天,为的就是能赚到10块钱,买些最便宜的东西来吃,以不至于饿死。那样的日子,简直就是种炼狱,你能活下去,生活里就没有别的什么可以害怕的了。”
童的眼神是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她慢慢地说她的经历,一边等待心情的平复和沉淀。欧阳还记得第一次在酒吧见到她时她那种清冷的眼光,直到现在欧阳才多少明白那种清冷所要穿越的历练。
“后来遇到尹江,一个富家子弟和一个一无所有的女子,你觉得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那种最正常不过的纠缠。真的,一点都不会例外。”她说如果当时不是遇到尹江,无论是谁,只要能给她食物,能让她活下去,那她一定是跟他走了。“那是种生的可能性,您能明白吗,一种你要活下去的本能。我不奇怪周围会有这么多看起来很肮脏的勾当,一点都不。有人鄙弃她们,骂她们卑贱。可那些人能体会到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嘛,他们能意识到他们给自己定纯洁的标签时有多伪善吗?!在酒吧里我总是把自己该做的做完就离来,我和周围的人刻意地保持距离,我不想别人得知我的经历,介入我的生活。一旦他们知道了,而且注定要用他们的道德观来践踏我,我是一点解释和维护的可能都没有的。欧阳,我也不想和你说这些的,你是个这么纯的孩子。”
“......可当时我难道就不纯了吗?”童突然难受起来,一手缕起鬓角的刘海,“难道我就注定要卑贱吗,这样的负累我要一直背着它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