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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凤姐和她的朋友们(2)
作者 : 闫红


  一切酒肉朋友又都是靠不住的,贾蓉屡次出卖凤姐,贾瑞事件,算是凤姐的隐私了,贾蓉在小丫头面前照说不误。前面已经说过,贾琏偷娶尤二姐,多赖了贾蓉说媒拉纤,贾珍与尤氏一同封锁消息,瞒得风雨不透。凤姐也不是善茬,将他们好一通作践,外加敲诈二百两银子,又将尤二姐逼死,一点没给尤氏面子。

  后来有老妈子得罪了尤氏,周瑞家的大肆渲染着呈报到凤姐那儿,凤姐决定将这二人绑起来送给尤氏发落,偏巧二人都和邢夫人有细微瓜葛,邢夫人叫着二奶奶替那两人求情,摆明了是找茬子,尤氏却淡淡一笑,也说凤姐,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必如此。把凤姐憋得红头涨脸,气出了一场病,不能不说是尤氏一个小小的报复。酒肉朋友之间,原无理解与宽容这一说,有的,只是你不仁我不义,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凤姐恃强赌狠的性格做坏了她的婚姻与事业,同样做坏了她的友谊,真正友谊的基础在于平等,而凤姐,能与几人保持平等?她的人际关系可想而知,荣国府过年请客,因种种缘故不能前来的人中,竟有一类是憎畏她之为人,赌气不来的,按照兴儿的说法,她干脆就是鬼憎神厌,人神共诛。可是凤姐又是一个性格复杂的人,优点和缺点一样突出,有时冷酷,有时温暖,有时恶毒,有时也存有善意,这偶尔的温情,不曾决绝到底,为她赢得了几许真正的友谊,又是这友谊,成了她生命中最后的希望。

  不消说,就是她和平儿与刘姥姥的友谊,虽然她和平儿是主仆之分,凤姐在某些时候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平儿推出去,比如贾琏和鲍二家的偷情,她倒拿平儿出气,又比如她想把尤二姐拐进荣国府时,便说平儿“是咱们的丫头”,须知平儿最是要面子的人,当此际,也只能俯首低眉配合她演戏。但凤姐惟一信任的人,也只有平儿,贾瑞这样的事,她也和平儿商量,探春发起改革,她怕平儿眼中只有她,特地叮嘱一切都要看探春脸色行事,平儿可以私自拿她的衣物送人,也可以自行判冤决狱,没人的时候,凤姐就叫她一道坐在炕上吃饭,倒不是收买人心,她在平儿面前向来不惮于露出最坏的一面的,自不必于内室之中,两人之间,再做这种功夫。就是平儿挨了凤姐打的那一回,也很快得到平反,凤姐“又是惭愧,又是心酸”,以至落下泪来,凤姐向来威风八面,对小丫头张口便骂抬手便打,何曾为谁落下一滴眼泪来?后来又再三道歉,在某些时候,还肯让平儿发泄两句。

  就是这种信任,这一点类似姐妹的感情,让平儿对她死心塌地,偶尔受了委屈,也会记着这一刻的好,不在心中积怨。后来巧姐被狠舅奸兄出卖后,又逢凶化吉,应当有平儿的功劳,即使不论这个,贾府上下,真心实意为凤姐着想的,惟有平儿而已。

  凤姐和刘姥姥的交往过程比较特别,按说她对底层人民是比较看不起的,千方百计瞧不起赵姨娘和周姨娘就是一例,到道观进香碰到个小道士也一耳光扇倒在地,惟独刘姥姥,却一直照顾有加。当然也因王夫人曾吩咐过,可王夫人的吩咐十分含糊,凤姐完全可以按最下限打发,随便给几吊钱了事,偏偏她出手很大方,二十两银子,够一个庄户人家过一年的了。无可解释,只能归结为缘分,这么说吧,某日你心情很好,有陌生人来拜访你,头开得很顺,接下来往往一顺百顺,若是相反,即使这人没有什么毛病,头开得不好,就会形成偏见,刘姥姥正巧是前一种。

  仅仅是头开得好,也不能形成友谊,凤姐对刘姥姥有所认知,当在刘姥姥念“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后,凤姐鸳鸯跟她道歉,说是为了哄贾母高兴,刘姥姥坦然道,你们一开始跟我讲我就知道了,我要是在意我就不说了。作为一个求乞者,她摆正自己的位置,既然迈出第一步,就要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不似假清高的妙玉,也不似《妻妾成群》里的颂莲,明明自己选定“宁做富人妾,不做穷人妻”的人生,还要长吁短叹怨天尤人,在苦难面前,选择坚强比选择唧唧歪歪更不易,因此也更值得尊重。

  相对于大观园的公子小姐,凤姐对于人生有更多的体验,应当明白人生际遇常有顺逆,加上天性聪明,她对刘姥姥的智慧也有着更多的了解。巧姐生病之后,她请刘姥姥看是怎么回事,因信她见多识广,又请她取名字,还说,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你们庄稼人到底贫苦些,你起个名字,只怕压得住她。两个人的话说得何等亲密且不设防,正像是亲戚间的闲话,她的代言人平儿也对刘姥姥说,咱们都是自己人——而贾母宴请刘姥姥,场面虽大,却很有炫耀性消费的意思。

  两个聪明人的彼此认可,超越了求乞者与施与者的身份,刘姥姥之于凤姐,不曾像宝钗黛玉那样温言款款促膝而谈,却自有一种莫逆于心的交情,在命运的关口,放出熠熠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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