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纳微
1
认识吴奎,仅仅因为他是我A城朋友玫的同学。
那天,我随手翻看别人发给玫的一些好玩的短信。不知怎么按错了键,一下子拨了出去。我赶紧挂断,过了一会,对方还是打过来了,是B城的号码。玫正忙着敲电脑,示意我接电话。我拿过手机,喂你好,然后听到一个很好听的声音,请问刚才哪位打我电话?很安静的,
很温和的感觉。
听了那声音,我多多少少有些异样。从小,我就是迷恋声音的孩子。
挂了电话,玫告诉我,我拨错的那个电话是吴奎。吴奎自己有一家公司,与设计有关,行业内很有造诣的那种。
不久,领导交给我一个项目,某集团的包装广告,是一个动作比较大的项目。这个集团资历雄厚,在全国比较闻名。这对我来说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机会,我希望一展身手。更何况,如果我代表公司竞标成功,公司还会给我一笔不菲的奖金。于是我放下手头的一些私活,开始全力研究这个项目。经过两个星期的苦战,我终于整出了头绪,拿出了三套方案。但是,
这三套方案各有优势,我竟是一时分不出优劣。情急之下,突然想到了那个吴奎。他是B城这方面的一把手,而且A城和B城相隔千里,无业务之争一说,这样我可以肆无忌惮地暴露自己在这方面的浅薄。于是我再次拨了B城的那个电话,当我说完想法后,他随即侃侃而谈,给了我很多建议,并且给我的三套方案都提出了修改意见。最后,他还把多年搜集的一些资料都通过电子邮件发给我。他是一个敬业的人,我想。而且,他如此热心地帮助一个不曾谋面的人,也应该是那种真诚而美好的人。
以后,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末了,他突然说。出于礼貌,我没有拒绝。还有,他的见地,以及他好听的声音,这些,都让我无法抗拒。是的,无法抗拒。
2
我没有想到他会真的打电话来,当我刚走进公司大门听到有我的电话,B城打来的,我就想到了他。说实话,我还是有点意外。毕竟我们并不算熟,他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难道……我礼貌地接了他的电话,向他道谢,并邀请他来A城玩,作为上次他帮过我的报答。从那以
后,我经常会接到他的电话,有时在办公室,有时在回家的路上。
你在做什么?开始他这样问。
今天还开心吗?后来他这样开场。
一个星期没听到你的声音了,很想和你说说话。最后他这样说。
时间久了,我亦开始习惯他每晚如约而至的短消息和每个周日晚上的电话粥。有时候,他还会用电子邮件寄来一些很可爱的卡片,是他自己亲手DIY的。看着那些可爱又纯情的东西,我会情不自禁地开怀大笑。他真是这个世纪末最后一个纯情男人,用如此简单的手段讨我欢心。
其实内心深处,我一直在告诫自己不要继续沉迷了。我想,我和他共同迷恋的,只不过是一种感觉。比如他的声音,他的学识,还比如,我们这种距离所产生的美丽。一根电话线系住远隔千里的两个人,多多少少有一些虚幻的成分在里面。我怕时间长了,彼此经不起折腾。
3
国庆节前,他打电话来说,想来A城看我。见面、他来看我、他会在A城待一个星期……这些字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进我的耳朵,着实让我无措。做我们这个行业的,大多和我一样,有点自恋,还有点轻微的梦想症。习惯了在邮件、电话,以及MSN上和客户交流,爱情方面也习惯了想像多于行动,我完全忽略了他
和我是不一样的。我们不是客户关系,亦不再停留在普通朋友关系的层面,总会有薄纸被捅开的那一天。如果,他与电话中的他很不一样;如果,他觉得我四只眼的样子很难看;如果……想到这些,我居然有点害怕了。
我想,是时候了,这份突从天降的情感,总有个下坠的过程。就让它见光死吧。从小,我就是悲观主义者,关于这次相见,我已做好全军覆没的准备。
他来的那天,A城阳光明媚,我站在机场门口等他。“十一”正是黄金旅游时段,机场人流如潮,我不停地在门口张望,睁大眼睛搜索他所说的格子衬衣。最后还是他先找到了我,他说看我那白痴样,就知道肯定是我了。我抬头看他,现实中的他果真与电话中的他相差千里。他有那么沉静的声音,却是长了一张阳刚粗犷的脸,像极了B城的城市文化,坚硬而挺拔。不过这些,都是我喜欢的。认识他以前,我曾一度迷恋过B城的城市文化,甚至有过要奔去B城寻梦的念头。现在,他和B城,我少年时所有的迷恋,都夹杂在一起。一时,我竟分不清我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他不像大多B城男子,有了粗犷之气,就显得粗俗不够体贴;他也不像A城男人,殷勤却显得小气琐碎;他稳重、踏实、体贴,让我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他在A城待了一个星期。我们一起逛街、看电影、买菜,然后一起做饭。我们孩子气的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照大头贴,一起去公园坐碰碰车。他给我买了好大一个SNOOPY,我带他去吃A城著名的老通城豆皮……
他说,为什么,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如此的开心?
我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执著,有些不忍和感伤。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敢碰,这一次,我不知道我是对还是错。
一个星期以后假期结束,他不得不离开。我不知道那些也在告别的人,他们有没有像我如此难过,那一刻,真的是肝肠寸断。我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再看他的眼神。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格子衬衣。他说,丫头,你的泪流在我心里,我怎么可以忘掉你?他突然解下他脖子上的玉,我一愣,他已经把玉戴在了我的颈间。为什么?我知道这块玉是他外婆临终前送给他的。
因为……他不继续说话,却狠狠地吻住我的唇。我的身体被他紧紧地圈住,他的力气很大,似乎要把我捏碎。我紧紧地依在他怀里,动弹不得,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高喊,就是他了就是他了,就是这个男人了,他注定成为我生命的劫。
在A城到B城的航班起飞的那一瞬,我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4
回家后,一直守在电话旁边等他的电话,时时刻刻检查手机是否有未接听的来电。奇怪的是,他一直没有给我打过来。我拨过去,居然是关机。
这时我才突然想起,对他整个人,我知道的仅仅是从玫那里听来的一点传闻,以及一个可以随时更换或者丢弃的手机号码。就像一场战争,我在明处他在暗处,他想搭理我了就说一些认真的话,他懒了倦了就可以不顾我的死活和牵挂。主动权永远属于他。心里有种很不受尊重的感觉,更深的是失落。就算一种礼貌,就算我们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他也应该打个电话过来报个平安吧。
我开始胡思乱想,深更半夜和玫联络。玫睡得迷迷糊糊,不过玫似乎真的不知道他来过A城,以及后来我和他关系的突飞猛进。我也只好含糊其辞装作若无其事地说睡不着,在构思项目。最后我轻描淡写地问及吴奎的近况,玫说,他好像一直很忙,应该是忙得晕头转向。
想想,玫说的也对。像吴奎这种男人,是比较厚实的那种,忙着事业和项目,哪有闲情逸致和我这般小儿女心态计较呀?我安慰自己,吴奎可能那天只是手机没电了。
过了几天,他和我联络,一如既往地温暖和呵护,我想肯定是我多心了,也就不再提关机之事。只是后来,他和我的联络渐渐减少,打电话的频率明显地少了,也不再在网上发那些花哨的小东东给我。他给我的解释是,太忙。我想也是,女人不能太任性,要适时地为男人着想。男人再忙,总有空下来的时候。空下来了,他会很自然地想到那个对他好的女人。那么,我愿意做吴奎身后的那个女人,对他好,默默地,习惯他的好,再等他继续爱我。
但有一天,我病了,感冒,高烧烧到38℃。我给他打电话,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握着话筒,什么都不说。电话重拨了好几次他才接听,他说他正在开会,给部门布置工作。没等我再开口,他就匆匆挂了电话。我窝在被子里,眼泪就一点一点地往下掉。他是这么粗心,竟然没有发现我和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有气无力。他竟然没有察觉,之前白天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打电话影响他上班的……他的语气中很明显地流露出的不耐烦,已彻底让我受伤。我无法为他辩解。
晚上,他仍旧没有像我想像中的那样,打电话过来询问我找他是否有事情。我没有想到他前后的情绪波动这样大,以前,他恨不得每天给我打三次电话。我想也许应该冷静一下,然后我将手机关掉。公司和家里的电话,我都让他们说我出差了。
其间,他陆续打过几次电话,问我的状况。其实电话铃响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但我还是忍住冲动,听他们在电话里敷衍他。心里酸酸的,有一点报复的快感。男人总是这样,千方百计地讨好女人,等女人的心思开始百转千回时,他又若即若离。如果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那就只能扮酷,起码表面上,我是想告诉吴奎,他对我而言是可有可无的,他在我的生命中并不算重要。
熬了一个星期,我开机了。刚开机的晚上,他就打来电话。很想你,他说。哦,我说。听到你的声音我就安心了,只要你是真的好,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他说。那天晚上聊得很多,乱七八糟的,我们甚至还聊到以后一起跑步,他教我如何做红烧排骨。末了,我告诉他,我想给他寄份礼物,是我在A城最大的商场看中的一件很漂亮的男士毛衣。
没想到他却急急地说不要不要,我问为什么。他说总觉得女孩给男人寄东西不太好,还说着什么付出与回报的平衡,包括感情。我说,那算了,毛衣我就不寄了。他好像蛮兴高采烈的样子,可能以为他终于说服了我。最后他说,他就是这样教育他表妹的,不要随便给男人送东西。我反复咀嚼着这一句话,他表妹?还有,我给他送毛衣竟然成了随便给男人送东西……
听了他这话,我突然觉得很悲哀,他是这样实在而计较的男人。那一刻,我觉得我和他之间,隔着万丈深渊。
5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再和他联络。而他,也没和我联络。我不知道是我不正常,还是他不正常。以前,我们不是这样子的,可事实就是这样悲哀得令人不可置信。曾经的曾经,我们看起来那么相爱。现在,我们更像两种飘浮不定的空气分子,存在,却各不相干;看得见,摸不着;连想念,也变得懒散而模糊。
七月十四日,他过生日。他给我打电话,他说真快啊,你看我马上就奔三十了,他还说了很多听起来很美好和暧昧的话。说着说着,那边突然没了声音。无论我在电话里怎么叫他的名字,都没有声响。我才知道,他是喝醉了,应该是歪在电话旁边睡着了。我握着电话,像是自言自语,对着那边睡着的他轻轻说话。说到最后,我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继续说话。那天晚上,我想我这辈子的眼泪,都已经流干了。
我自以为是的爱情,在这个男人生日的夜晚,以他醉了、睡着了为终结。
我很后悔接受他的玉饰,那块外婆临终时套在他脖子上的玉,现在牢牢地套在我的颈间。有几次,我都想解下来还给他,或者干脆扔掉。可是每次都难过得要命,握它在手中,有一种错觉,觉得这块玉是我和他唯一的牵连了,是我和他没有语言的一个约定。我们不联络,我们不在一起,我们不是爱人,可是因为有这块两个人都曾戴过的玉,感觉我和他是息息相通,甚至骨肉相连的。这个时候,会想起他的种种。他曾经看我的眼神那般宠爱,他在去参加朋友聚会的路上也给我打电话,他给我买了那么多德芙……原来,忘记一个人永远不可能像小说中写的“转一个圈,我就可以忘记你”那样简单。
有一天,在书上看到一个女子的文字。她说,一般的女人都有恋城市癖,因为爱一个男人而爱一座城,也因为爱一座城而爱上那座城市中的某一个男人。是的,因为吴奎,我时时刻刻关心B城,就好像B城是属于我和他的。我会关心B城的天气,B城发生的大事,谁说他刚从B城回来我会惊喜得大叫……B城之于我是蛊惑,吴奎和B城一直让我念念不忘。我决定去B城待几天,至于见不见吴奎以及他愿不愿意见我,就看缘分了。
到达B城是下午四点,B城的黄昏有种别样的韵味,安静而慈祥,有一种像雾一样的东西飘在天空。站在街上,我无处可去。少年时代关于B城的种种记忆,已在岁月的流逝中不再清晰。我想到吴奎,我这么远,千里迢迢地飞过来其实只是为了他。什么迷恋,什么少年情结和梦想,在这一刻都只是借口。此时B城之于我,只关乎吴奎。转悠了一小时零四十分钟后,我拨了他的手机。他赶过来接我,给了我一个拥抱。
他拥抱我的时候,我笑了一下,有种奇怪的感觉。
然后他带我在B城转了转,B城的夜有点凉,我们在人群嘈杂的烟雾里行走。没有说太多话,淡淡的。像他以前承诺的那样,坐在挂着“清真”字样的某个小食店,吃秦镇面皮。他曾跟我说回民街是这个城市最有特色的地方,整整一条街都是美食,他会带我吃完整条街的店子,从这头吃到那头。但如今,我们却只是各怀心思地,在这条看来不是很长却被夜色和烟雾笼罩着的街道上悠游。
我正拿着一件五毒马甲看的时候,他突然说,她回来了。然后是一脸诚恳和坦然的歉意。我看着他,只是看着他,然后就开始笑。笑着笑着,我的泪就不争气地朝外涌,我说谢谢你,吴奎,你真是一个好人,我要谢谢你。他温和地看着我,有点无措。
这么久,我想他也是挣扎着,矛盾着的。两个女人,让他无能为力。他已到了一定年龄,哪怕事业有成,春风得意,他却还是经不起时间的洗礼。一个女人是他曾经爱过的,另外一个是突然闯进他平稳生活的天外来客。不论多么难以抉择,他都要舍弃。只是我比较不幸,被舍弃的是我。
离开B城,我是笑着的,含着泪。回到A城后,发现那块玉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可能是在A城,可能是在去B城的路上,也可能就是在回民街,丢失了B城男人送给我的玉。这些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爱过的那座城,以及那个男人的那种感觉,都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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