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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爱,在山路上攀援
作者 : 蒋振东


  文/凌波微步

   1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他像带了相同负荷的电离子,互相排斥,无休无止的吵闹像一把尖刀,把爱刺得鲜血淋漓。

  每次交锋的原因都很简单,一个措辞不当的电话,一道炒焦了的菜。其实,我不是喜欢计较的女孩子,我舍得自己寒寒战战而为他添一件鄂尔多斯;他亦不是那种粗枝大叶的男孩,他曾在我生日的前夜,笨手拙脚地用十字绣绣了两只喋喋不休的丑小鸭给我。他说,一只是他,一只是我。

  然而现在,喋喋不休是我们的生活。

   我想从围城里走出来,呼吸自由自在的空气,赤着脚丫踩在地板上跳舞,由着性子购物,上网一直到天大亮,想喝最浓的咖啡,化最艳的妆,吃最辣的火锅。而他,一遍遍地矫正我,在他眼里,我是几颗歪歪斜斜的牙,他用工工整整的牙套,把我矫正得齿若编贝,他是牙医。常常有几个笑靥如花的小护士追着他要求正牙,他想也不想就说,比我老婆的牙好看多了,正什么正?

   终于,我们割爱断情。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卡:工资、奖金都在这上面了,自己去取。

   我接在手里心里涩涩的。 挑眼看他,竟也有晶莹的东西在眼里闪闪烁烁。

   “我曾答应你去泰山看日出,工作忙一直走不开。一起去一次吧,也算是夫妻一场的了结。”

  他什么时候学得如此江湖。

  2

   到红门已是下午两点。

   他推说要买些东西就不见了踪迹,我就坐在路边的草坪椅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状若望夫石。

   许久,他才慢吞吞地从另一条街口走过来,背上的马桶包鼓鼓的,该不是塞进了一个小型量贩?而他,带顶旅游帽,垂着头,像只满腹心事的蜗牛。

   爬了很远的山路,正巧遇到有人查票。问我,我指指落在后面的他。自然,我的票在他口袋里呢。哪一次出门,不是他断后兼运粮草?

   他一耸肩:我只为自己买了一张,说完,拿在手里朝我扬扬。

   为什么?

   我只是同伴,不是老公。

   我银牙咬碎,一边笑脸解释,一边又匆匆忙忙地下石阶补票。当我气喘如牛地跑回原来的地方,他竟然坐在一个石凳上,双眼眯着,美滋滋地取出鱼皮花生米和可口可乐,补给养分。我这才知道去一趟超市的正确性。哪怕是买一袋情人梅来,一边走一边嚼也好啊。甚至,为了减轻负荷,我连一瓶矿泉水也没有买。幸亏,一边小店里码着各种牌子的矿泉水,只是价格很贵。不用说,越向上爬矿泉水的价格越会随之上涨,我顺手为自己买了一瓶。

   爬山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虽然有山涧清泉,有林间鸟鸣,我却开心不起来。下午爬山的人不多,前面的石阶上一对情侣手牵着手,腻得像蜜糖。他就在后面的台阶上,还是慢慢吞吞的,耳朵里塞着耳机,我知道他一定是在听那首“像只骄傲的鸭子,不要爱的鸭子”。

   太阳一点点西斜,我们才爬到了岱宗坊。我的腿酸痛得很麻木了,坐在石阶上,多希望他扶我一把,虽然明天把红本换成绿卡以后就不是他老婆了,但至少他该有一点点怜香惜玉之心吧。但是,没有,他从我身边走过,连看我一眼都没有。

   我刚刚升起的一丝希冀又抛回到谷底,我只能依靠自己这双因他天天开车送我上下班而安逸惯了的双腿,爬这数也数不清的石阶。

  3

   到了天街,已是华灯点点。

   单间已经没有了,我又不想和不认识的人睡一间房,只好开了一个双人间。

   他从那只马桶包里取出一件红色的羽绒服丢给我,穿上吧,夜里山风很大的,喜欢逛就出去走走。

   我这才看清楚他那大大的马桶包里的宝贝:水果、饼干、方便面、火腿肠、巧克力、酸奶,竟然还有一盒速溶咖啡。他是不喝咖啡的,应该是帮我带的吧。还有一只手电筒、一张登山图,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收拾妥当的。只是,他没有为自己带一件羽绒服。

   说完,他就匆匆地向外走。

   我一把拉住他,问他去哪儿。

   去吃饭,路上都吃三盒方便面了,余下的你想要就免费赠送。

   可是,我也想出去。 山风那么大,呜呜地叫着。何况,这不比平常,路上的平平仄仄都藏在心里,就是换N次车,也能走回自己的家。而这是泰山顶上,处处陌生,步步玄机。我又是天生的路盲,一出门在外就是作废的指南针,任凭东南西北,统统不认不识。我就是想出去吃口热粥,也得借他一双明辨的眼睛,一颗仔细的心。

   拿来吧,他倚在门口。

   什么?

   一百元陪游费。

   我狠狠地剜他一眼,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大钞递给他,一脸不屑地说:拿去。

   像我这样的陪游,满天下也找不到几个。他嘴角边堆着讽刺意味的笑。

   原来这就叫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狠狠地想。已经上了泰山也只好“既来之,则安之”了。

   我们坐到那家要打烊的小店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钟,小店的厨房里粮尽米绝,连最寻常的土豆也卖光了。

   有什么就上什么吧。他一向随和,同事如是说,同学如是说,连前任女友也如是说。但为什么独对我,苛刻如此呢?

  店里有个很柔美的姑娘,面色粗糙眼睛清亮,向我们推荐“泰山三美”。既然是“三美”,我不觉口水大动。每人一份。 端上来才知道是“白菜炖豆腐”,有心问问为什么三美缺一,姑娘指指盘里的菜汁说:这水也是三美之一。 菜味清淡,吃起来却觉得美,不知是否饥不择食。那豆腐的确清爽嫩滑,非常不错。我要来辣椒拌进菜里。我喜辣,他则力主清淡。一日三餐他主勺,少油淡盐,我自然无缘以对辣椒。既然现在路归路,桥归桥,我不妨重温旧辣,一小勺入口,只觉得辣味呛喉,眼泪都流出来了,清香的菜味被浓浓的辣意覆盖。

   他看看我,也挟一点入口。 你总说好吃,我今天也破例试试。辣椒刚刚吃到他的嘴里,汗就从鼻尖上沁出来,他含着那辣,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是谁都吃得了辣的,傻瓜。我一边说一边帮他拍背。

   吃完饭。山风又紧。我们在山路上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夜已深,四周静寂,不时听得到山下传来的欢呼声,他说那应该是夜里登泰山的游人。

  说着,就握我的手:我们一起,在风里才会站得稳一些。

   我们十指相扣,他用背挡着风,我就躲进他租来的大衣里,听他的心跳。

  4

   昨天腿的酸痛还在,加上初来泰山的新奇和分离的感伤叫我一夜未眠。他倒是睡得安安宁宁。

  我悄悄地把他的饼干、水果拿来做宵夜,还穿上他租来的那件大衣,拿了手电筒到

  旅馆门外站了一会儿。天上没有半颗星星,大衣又冷又硬,就像我的心情。

   他一觉醒来:那么贪吃,小心肚子痛。

   他睡得跟猪宝宝一样,如何知道我在夜里吃东西?不会是袜洞里伸出的那个脚趾看到的吧?我坐到床边,不语。或者,该找根针线帮他补补袜子,此去经年,有谁会想起为他做这些呢。

   走吧,走吧。有人大声地拍门,再不去日观峰就赶不上看日出了。

   赶不上可以下次再来。他说。

   再来?我有机会,他有机会,只是我们已经走到山穷水尽了,我们还会有机会吗?

   天色灰蒙蒙的,前面带路的导游裹紧大衣,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说:看样子,今天看不上日出了。

   他拉拉我,要下去。我不依,就紧紧地盯着东方那团灰蒙蒙的雾气。就是等不来日出,

  有他在身边多陪一会儿也好。

   走吧,凌波,以后有的是机会。他叫我的名字。山上太冷,我们回住的地方去,休息休息还要打紧精神下山哪。

   可是,可是,你能陪我再来吗?我问。

   能。只要你不怕我说你吃辣椒多了上火喝咖啡浓了失眠,只要你不怕我说你妆化得艳,还有,你的两个黑眼圈,是不是昨天夜里喝咖啡喝得没有睡,半夜耗子一样爬到我床上吃饼

  干。

  他又恢复原来的模样,像对待病人那颗需要整形的牙一样对待我。

   我们手牵手地下山,谁也不说话,他背着马桶包,我嚼着巧克力。他说吃巧克力对牙齿不好,但还是带来几包,因为我喜欢吃。

   直到中天门的凉亭,他才拍拍脑袋,坏了,坏了,回去回去。

   怎么了,你?

   忘了带你去拜送子观音,他嘎嘎地怪笑。我可要个女孩喔,到时候我带她出来玩,不怕你和我吵架,不怕你不理我。耳边,那首“不要爱的鸭子”还一直在唱。不过,他是一只想要小鸭子的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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