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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像思念情人一样思念一条鱼
作者 : 蒋振东


  文/新鲜旧情人

   他遇见她的时候,是在一家很小的餐馆,人多桌子少,老板便让他们挤一张桌子。她一坐下来,便掏出纸巾拼命地擦她面前那方桌子。很简陋的餐馆,生意却出奇的好,这边没吃完,那边已经有人在等位置了,所以桌子实在是油腻得很,她一遍遍地擦,咬牙切齿地擦出一大堆纸巾来。她去门口丢纸巾的间隙,他跑去她的位置上坐,已经擦得干干净净的,刚刚好趴下来打个盹,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回来,也不说话,坐到他刚刚坐过的位置上,继续擦。他便断定,她是个温柔的、与人无争的女孩子。于是他环顾一下四周甜蜜的情侣,神秘兮兮地把脸凑过去对她说:“你帮我擦桌子,别人会不会以为你是我的GF啊?”

  她不理他,继续擦桌子,去门口纸篓丢纸巾的时候,她用高跟鞋对着他放在过道里的脚狠狠地踩下去,碾两下,他痛得龇牙咧嘴。

  菜上来了,她要的是干烧鲫鱼,他要的也是干烧鲫鱼,两份一模一样的鱼放在同一张桌子上,一看就知道不是情侣。于是他趁她不注意,把他自己那份鱼倒在她的盘子里,他对她解释的理由很简单,这样就多出一个盘子盛鱼骨头,就不会把桌子弄得很油腻,下一个坐这个位置的女孩子也就不用为她的BF擦桌子了,那样她BF的脚也不会……不等他说完,她的高跟鞋已杀将过来,他又一次痛得龇牙咧嘴。

  从餐馆出来,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巷弄,他们推着车一前一后地走,他一拐一拐地,不停地嚷嚷:“谁发明的高跟鞋?我要把他的腿锯掉。”

  次日,他又去那家小餐馆吃鱼,她比他先来,人依然很多,老板又安排他们挤在一张桌子上坐,他想对她说,也许这就叫缘分。不等他开口,她已经开始用鞋跟叩击地板了,看似若无其事,他却听得触目惊心。

  菜上来了,依然是两份一模一样的干烧鲫鱼,摆在一张桌子上,她要老板再拿一只空盘子来。她不给他任何借口。那顿饭他不再说话,自顾自地吃鱼。然后结账,走人。他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她追出来叫他:“你忘了拿公事包。”

  他接过她递来的公事包,暗想,难道故事会有一个很老套的转折?

  那日之后,他被公司调去另一个城市,一去就是半年,也不知怎的,他常常会想起那个一起吃鱼的女孩子,冷冰冰的,总也不笑的脸,擦桌子的那股狠劲,还有踩在他脚上火辣辣的痛。他在那个城市,不停地换着餐馆点相同的鱼,却吃不到比那家店更美味的干烧鲫鱼了。于是他买了一大堆菜谱,自己学着烧鱼,他把公司的同事都叫到家里来做白老鼠,直到那些白老鼠都不请自来,吵着嚷着,要吃他做的鱼,他已经是他们心里除了鱼什么都不会做的食神了。

  又回到从前的城市,他迫不及待地跑去那家餐馆。城市拆迁,那条巷弄和那家餐馆早已荡然无存。他问了很多人,有的说迁走了,有的说老板回老家去了。有个老奶奶很奇怪,那家店的菜很好吃吗?怎么老是有人来打听,前两天还有个女孩子来问,噢,就是那个女孩子。老奶奶指过去。

  他看见她,她也看见他了,很生疏的样子。她说:“我去北方了,才半年,那家店就拆了,你知道搬去哪儿了吗?”

  他愣住了,原来他不在的半年,她也去了另一个城市,她会不会也像他思念她一样思念他?他不知道,但他肯定,她一定也像他一样思念这家小店的鱼。

  “我也是刚刚回来。”

  “哦。”她有些意外。

  “有时间吗?我做鱼给你吃。”他说。

  她看着他。直到他又说一遍。她点头。

  他们去附近的超级市场买鱼,买姜和葱,买玉兰片。

  她不等他动手,自顾自地把鱼剞花刀,用葱姜酒汁腌渍,煸配料,然后把鱼煎至一面焦黄,加高汤,酱油,绵白糖,料酒,大火烧开,文火焖十五分钟,勾芡粉,淋明油,出锅装盘。每一个步骤都是他熟悉的,做了一遍又一遍的。

  一张桌子,两条鱼,盛在一个盘子里。很像情侣。

  面对面坐着,他突然站起来,跑去厨房拿来一只盘子放在桌子上,这个多出来的盘子用来盛鱼骨头,这样就不会把桌子弄得很油腻,下一个坐这个位置的女孩子也就不用为她的BF擦桌子了,那样她BF的脚也不会……不等他把从前的台词背完,她的脚已经踩过来了,是毛茸茸的拖鞋。

  尝尝味道怎么样,我也是刚刚学会做的,我去的那个北方城市吃不到从前那家店做的干烧鲫鱼,那么美味,我就买了菜谱自己学着做,我的同事都被我拿来做白老鼠。她告诉他。

  他在一旁听她自顾自地说着,暗想,这半年来,她一定也像他思念她一样思念他。这该是个幸福的征兆。

  第二天,不等她起床,他已经拎着两尾鱼来敲门了。

  她吃着他做的鱼,他看着她吃鱼的样子问:“第一次见我,是不是觉得我特讨厌?”

  她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娓娓地说:“不觉得呢,觉得很可爱,不想让你看出来而已。你不坏的,因为你吃鱼的时候,是从头开始,一直吃到鱼尾巴,我就知道你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了,虽然有点恶作剧。”

  后来,她又回去那个北方城市,临走的时候,她来与他说再见,她莫名其妙地就哭了。他问她怎么了。她不肯说。她不说,他也知道,她是不舍得走。

  第二天,他便辞了工作,在一家很老的巷弄里顶了一间小小的铺面,开了一家餐馆,卖很好吃的干烧鲫鱼。他在写菜单的小黑板上写下一句话:吃鱼的时候,请从头开始,一直吃到鱼尾巴。

  
北京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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