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平故事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在一个地方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心惶惶”的狗狗
作者 : 丽红


  黎平人喜欢养狗,也喜欢吃狗,黄焖、清炖、脆皮、麻辣……特别到了冬天,热气腾腾的狗肉火锅是下馆子的首选。几乎家家户户养狗,有的养着养着就杀来吃掉了,用辣椒、香料和包谷酒下锅一烹,香掉一条街,所以狗肉也被叫做香肉。

  街上的狗嘀嘀嗒嗒地小跑着绕“之”字,有时也横冲直窜,与人共用交通公共场所,倒也很少发生撞车事件。狗肉馆林立街边,狗不识字,它们若识的话,不知还敢不敢在街上溜达了。菜市场里天天有卖狗肉的,有时排着几只狗腿,有时一个狗头竖着耳朵端端正正地摆着,有时是一整只光狗。家狗和流浪狗都会到市场里来觅食,不知它们见了案板上的狗狗们有什么感想,估计它们无所谓。我总觉得狗们是会想的,它们常常那么端正地坐着,一副思索的模样。

  这儿的狗大多是土狗,也叫作草狗,就是最一般的狗,土和草都是低微任由生灭的东西,自然是好养活的,草民养草狗也很对调。也有不少的哈巴狗和少量外来的狗种,养这些狗是比较保险的,不会被人偷食。哈巴狗和沙皮狗都比较恋家,自己不会走远,狼狗一般都要套养,斑点狗倒是很顽皮,在街上也不老实走路,人高马大地横冲直窜,在土狗群里,它模样特别,数量稀少,因此很惹眼。不过传统食狗都是吃土狗,不是迫不得已不会把目标放到这些狗身上,而且喜欢吃龙狗(公狗),一朋友说他家狗找不到男朋友呢,那儿一整条街都是母狗,公狗都跑进人肚子里去了。

  街上天天都有卖小狗的,有的用笼子或袋子装着,有的只用条绳子系着或抱着在街上走。有一次俩小孩就用绳子牵了五六只狗崽在大街上放羊一般地卖。买狗非常重要的一点是要会看狗的长相,即会相狗。人有人样,狗有狗相,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有相狗的好眼力,有个顺口溜就说:“耳朵像对叉,脑袋像个瓜”,这就是好狗的模样,或说狗的好模样,像说柳叶眉丹凤眼水蛇腰肢的美人一样。还有其他的特征,像脚要干,就是脚毛要短;花舌头的狗撵山出色,如果舌头整条都是乌的更好;白尾巴尖的狗爱咬鸡,等等,我是没那道行,只会挑那自己认为长得漂亮的,譬如水灵灵的双皮眼睛,粉红的小鼻头之类,还觉得小白尾巴尖很好看(后来我发觉这样的狗大多性格内向乖僻,感情缠绵,很能折腾屋子)。

  天气晴暖的日子,西门那儿的狗们聚在大街口上晒太阳,它们挺尸模样地齐刷刷躺着,一字儿摆开,气势磅礴,任由阳光明媚温暖地照耀,也任由人们喧闹争吵,好像天下最大的事儿就是晒太阳了,那,就是幸福的样子。看大门的富爷恼火这一带的狗天天在学校门口集合晨会,从来不知道它们为了什么,可比学生来学校要积极热情。其中有一只黑狗,高大雄壮,几乎每会必到,杨说它窝囊模样,留意了几次,它果然眼神和善,举动温柔,老实巴交,于是我们叫它“窝囊”。有一次群会出了矛盾,“窝囊”被追杀,它往坡路下冲来,几只狗紧随其后,我和老张正往坡路上走,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来,正正有力地撞上老张,老张即刻扑通地四脚着地,我们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那群狗已汪汪地扬长而去。看着老张狼狈的模样,再想到居然有幸能被狗撞翻了,我在一边嘎嘎地笑得直不起腰,再过分的幸灾乐祸也不过如此。

  以前肉市里的案板是木头的,油血日积月累地渗进木板里去,对狗狗们来说,无异于肉的香美。肉市收摊后,成群的狗就在案板上啃食,天长日久,那案板被狗们吃得坑坑洼洼。后来新市场的肉案变成了水泥瓷砖,油血渗不进去,狗们也啃不动,只好全用舌头舔了。

  现在狗的景象已经大不如前了。由于城建,不久前进行了一次打狗运动,运动的前两天街上贴了通知,接着运动开始,“运动者”开了“漫漫游”大街小巷地转悠,见了狗就用电棒一击,装进口袋里去,当然那些倒霉的狗狗们最终是到人的肚子里去了,哈巴狗不吃,丢到垃圾堆里。这样持续了大约一个礼拜,县城里人心惶惶,大多人家都把狗套在家里了,有的人觉得与其白白成全了他人的口欲,还不如实惠自己,就自个儿把狗杀掉吃了。那狗狗,主人要吃它,它也是只能让主人吃的,“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大约若是主人让狗叼了刀来自己抹脖子,它也就自己抹死了,或者像杨贵妃一样赐给白绫,它也只能把套子往脖子一兜,一脚踢了凳子。

  狗狗估计是不会“心惶惶”的,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是一心想出去撒野。轰轰烈烈的“运动”刚过去,只能零星地见到在街上窜游的狗。那种哈巴狗和土狗产生的短腿杂交狗忽然多起来,很有要统治县城狗界的趋势。于是不见了成群的狗在街上晒太阳,令富爷恼火的晨会自然也无影无踪了。后来,也不准卖小狗了。市场里的狗肉倒是多起来了。不过,没多少时间,狗狗们又一个个冒出来了。能幸免于难的,重新又出来自由活动,不过好多脖子上都稀了毛,这可都是运动纪念。被打了狗的人家又弄来了小狗,走在街巷里处处能听见狗崽的哭叫。隔壁顾家也有一只小狗总呜呜地低吟,不过他家的狗是自己杀了吃的,不知道这只小狗是不是又养来吃的。

  我们住处的附近有一只成年公狗,极瘦,两条后腿走起路来老谨慎地夹着屁股,很像走T型台,我们叫它“模特”。我怀疑模特根本不会跑路,我从未见它跑过,它总是慢慢地走,让人觉得风吹一吹它就倒了。它刨垃圾桶的动作也很迟缓,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世说新语》里说刘伶“貌甚丑悴,而悠悠忽忽,土木形骸”,模特就和他很像。模特有时候行为恶劣,随随便便就在人家门口留下一堆狗屎,它排泄的样子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仿佛不等它完事就可能一头倒在地上死去。看它那命悬一线的样子,我说不知它得了什么毛病留下了后遗症,杨说它是纵欲过度,我不置可否。奇怪的是,它虽然不堪一击,却能够长久地活着,杨说这才是它长寿的理由:这样的狗最保险了,偷狗的看不上它,它也没有能力逮捉老鼠,自然也吃不到药老鼠,避开这两样致命的天灾人祸,它自己若有些造化的话,就差不多全命了。开始我们以为模特是一只流浪狗,后来才发现它也是有家的,它的主人是个长发及肩的中年男人,他那一头气势磅礴的自然卷发比模特的毛可精彩多了。
新星出版社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