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粉时,这家的媳妇砍柴回来了。媳妇是个美丽的年轻姑娘,十七八岁,额头相当高展宽阔,乌黑的长发高高地绾上去,用一把粉色的梳子簪着,那个小男孩就是她的孩子。给她照了母子合影,然后给她照单相,她说她要找件好看的衣裳来换,她大大方方地当着我们的面把上衣脱了,赤落着上半身,她年轻的身体跃动在我们眼前,我看见她有一对清秀美丽的胸脯,细腻柔滑的皮肤在阳光下有着温和的光华,因为刚打柴回来,脸上是健康柔和的红晕,她无邪美好地笑,身后是清澈葱郁的山。那无与伦比的美我至今仍深深地记着,我想以后再想见那么令人感动的美,已经不容易了。
她换上了一件明黄色衬衫,我们觉得她还是穿原来的粉色斜襟衣裳好,可她坚持这件衬衫最好看。
我们告诉他们会托人把照片捎来,留下一些干肉后,就上山了。越往上走,空气越凉爽,风也四面八方地冒出来了。大概走了两三里路,到了一个山丘前,向导说草山就在那边了。
我们继续朝上走,到了高处,一大片草山展现出来,山丘起伏的线条无比柔美,一直绵延到天边,看不到尽头,我们脚下的小路漫长地蜿蜒着,隐没在无尽的山里,坡下有一大块开阔的草地,居然还有一个清亮的小湖——这是一个童话的地方,仿佛是为我们的到来准备好的。
我呼啦啦地往坡下冲,一径冲到湖边,噼里啪啦地洗了把脸,看水那么无痕无暇的清澈,应该是可以喝的,捧一捧来喝,清冽甘甜。
草山上除了一望无际的草,还长着杜鹃和各种灌木,想来春天时满山杜鹃怒放,必是一派繁花景象。湖边有很多坟墓,估计都是高鸟寨的人,走这么远的路爬这么高的山,把棺材抬到这边来,死人生前希望被重视的心情也应该可以满足了。如果人死了真有灵魂的话,在这样的山水间做鬼真够令人知足了,也仿佛住上天去了。
向导对我们交代了一些事,就走了。太阳就快落山了,血红血红地在西山边上,我们都感到了凉意,披上衣服赶紧行动,我和梅拾柴,他们俩搭草棚子,驻点当然安排在小湖边。我们发现坟头上的干枝子多,就把那些坟清理了个干净。不知道在地下安眠的那些人会不会怪我们来搅扰他们,或者他们久来寂寞了,也是喜欢有人来吵吵的。
牛和杨砍来灌木枝桠,打桩,支架,铺草,靠着一个小土丘搭成了一个小小的草棚,虽然没有门,也不够把我们四个人全容下,不过还是可以美美地睡睡觉的。天黑下来,我们开始弄晚饭吃。从坟头上搬来几块石头,搭了个简易的小土灶,米里面放进干肉,小灶里架上柴,噼噼啪啪地把火烧起来,四周一片黑,红亮的火星在黑暗里炸开去,我们围着火灶坐。空气越来越凉,没料到这里的夏天会这么凉,我们带的衣服有些不够了,加上劳累了一天,真有些饥寒交迫的样子,四个人都专心地等着饭熟,锅里飘出米饭和干肉的香味,已经有人肚子在响亮地叫了。终于等到熟饭了,才发现竟然没带筷子和勺子,杨就用小树枝削筷子,牛把饭分到饭盒里,把锅腾出来煮榨菜汤,我已经迫不及待地用手抓着吃了,饭和干肉都格外香。等杨削好了粗简的木筷子,我已经吃了大半了。最后的榨菜汤没有盐也没有油,清清的倒很可口,非常好的一顿晚餐,我们都吃得很满意。
饭后,我们坐在水边,看漫漫的群山在夜里温柔的轮廓,山里夏夜的空气冷凉清净,有氤氲缠绵的雾气,把星星和月亮都模糊了。四周是那么安静,所有我们不喜欢听见的声音都被滤掉了,只有虫子在不停地唱歌。我们和星星月亮、虫子花草、群山湖水,还有在地下安眠的人做伴,它们都温柔平和,坚持久远,在它们中间,可以清晰地把摸到生命的脉搏,感觉出自己的皮肤是在被空气温润细心地滋养着,甚至虫子亲和的歌声都是用毛孔听见的。
在很远的天边,有一片亮色的浓云,那个地方定是要下暴雨了,我们的位置刚好和云同一高度,可以安详地平视那闪电在天际间游走,清晰地看见闪电像植物根系的迅速生长一般上天入地,仿佛孙悟空在云端布置雷公电母般精彩。大约半小时后,闪电弱了消失了,浓云也散掉了,那儿的暴雨已经过去了。
我们钻进小草棚睡觉,头朝土丘,脚向门口,四个人排成一串,脚都差不多露在棚子外边了。高山夜凉,我们把毯子裹了又裹,把草弄得悉悉索索响,像四只山老鼠。棚子里充满新草的清香,闭上眼睛,仿佛自己变成了拇指姑娘,在花草的芬芳间遭遇奇迹。半夜时我醒来,不愿再睡着,便起来。天光微微,那些坟在朦胧的雾里也安静地睡着了,雾气从小路的尽头笼过来,又退去,退去又笼来,非常奇妙,像是与我友爱地游戏。我走到附近的一个山坳里,看见原来闪电的地方已经和四围的天边一样平静了。空气很湿润,我重新钻到棚子里,听见牛在睡梦里“梅,梅”地呼唤,不禁笑出声来,结果杨也醒来了,我们轻轻地说了一会儿话,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