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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地方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捉摸不定的奇妙
作者 : 丽红


  侗戏里并不穿侗服,穿的是明清时的汉服,而唱的说的却是侗话,演员们不仅演角色,还要给自己演的角色做解说,这样每个演员既要说台词又要说旁白。而戏演起来随意性非常大,可长可短,可简可繁,比如一出《珠郎娘美》可以演上两天两夜,也可以半天就给唱完了。戏班里有个很灵魂人物,那就是歌师,这个戏的长短就是歌师说了算,有时候如果台下有人捣乱的话,干脆就不演了。歌师既是导演,又是编剧,也是演员,还是器乐师,反正戏里的事他都会。演员演着演着,下台来了,歌师忽然来灵感了,就会告诉演员接下来这样唱这样演,不拘剧情做自己喜爱的改动,甚至把悲剧弄成喜剧,把好说成歹,把丑的变成美的,只要他愿意,或者情绪来了,上去走走台客串一下。这样随心做裁决,真是很过瘾。

  下边的观众个个看得非常入情,我虽然听不懂,但激烈的剧情和演员的倾情模样,也够令人感怀了。一开场时,台上出来漂亮的娘美,一些“腊汉”(小伙儿)就呜呜地起哄,但后来被寨老平定啦。演到高潮时,下边的人已经是哭得一塌糊涂,特别是那些老人,他们已经看过好几次了,但却是真正的百看不厌,看一次哭一次,今天没演完,明天接着演,接着哭。

  台上的演员虽然演得很随意,却非常动情投入,那个娘美显然已经整个儿进到角色里去了,比如找到珠郎尸骨的那一刻,她哭得那个心碎肠断的模样,真是令人心颤不已,这时候台上台下都哭成了一片。

  这个戏班的歌师是个意外之人,他是个优秀伶俐的歌师,讲起故事来,真正叫做“引人入胜”。而且,他的耳朵会动,只要他乐意,他就可以像动物一样把耳朵扇动起来。开会的时候,上边在讲好严肃好严肃的事情,他坐在下边把俩耳朵弄得夜里猫一般,结果招起哄堂大笑,一本正经的大会乱了套。这次他上台去客串了银宜的谋客蛮松,起兴地谋划夺娘美时把耳朵动起来了,那神情语气加上扇动的耳朵,出来的坏劲,精彩得不得了。

  戏班演完后,收了礼物,就要到别的寨子去了,他们有一杆旗子,飘游在山寨间。这时候,铜关这边有些姑娘小伙儿迷上了哪些个演员,他们就会加入戏班,追着他们一起去,戏班的组合也是很随意的,反正一块去,不愁吃住的,还能和自己喜欢的演员在一起。

  戏班子走了,我们也离开了铜关。

  鸬鹚架

  到鸬鹚架有一段挺长的路,也要经过八舟河。正好是夏天,河里有许多玩水的光屁股孩子,还泡着一些漂亮的水牛,它们有美丽善良的大眼睛,安详和蔼地呆在水里,把硬挺的犄角和健美的脊背露在水面上,旁边嬉闹的孩子一点儿都扰不到它们幽静安宁的心。河上的木桥叫红军桥,听名字就大概能知道桥这么叫的缘故了,当年红军长征曾从这桥上经过。过了红军桥,河岸那边是少寨,一个非常田园的寨子,寨子前边的田野一片绿晃晃,木房子错落地掩隐在树木里,狗们趴在房前的坎上,“哈哈”地晾舌头。转到八舟河边,河上又有一座木桥,不过这座桥比红军桥更高更窄,看上去也更脆弱,去看鸬鹚架就要过这座桥到岸那边去。

  站在桥头,我心里直发怵,像我这样小脑欠发达心理素质又不怎么样的人——实在怕呀!可在热天暑地里走了这许多路,就这样回去了,不划算。我着急地看四周,希望能找到别的解决办法。果然,看见对岸泊着一只小木船,顿时喜上心头,叫杨去把那小船弄过来。杨就对着河岸那边洗衣裳的人叫起来,两边直着脖子呼来喝去的,结果是船主不在,而那些人都不会撑船。我忽然心里来了一股劲,想逞能起来——不就是过桥嘛,难道小女子我被一座桥憋死不成!我跺跺脚上了桥,刚踏上去迈脚走,桥就摇晃起来,我咬着嘴唇,心咚咚跳地慢慢迈步。杨已经到对岸了,我才走了几步,一看杨离我那么远了,心里又急又怕。杨在那边喊着叫我不要往下看,我就梗着脖子,僵尸一样直挺挺地走,可越到桥中间越晃悠,我怕呀,就低头往下看了,只见高高的桥下哗哗地流着的河水深不见底,我被吓住了,像《怪物史莱克》里边的驴子一样:“I look down!”——我看下去了!怎么办?我赶紧蹲了下来,双手紧紧地抓着桥板。我往前看,往后看,左看,右看,前边好长一段,后边也好长,左右空荡荡,看来我是准备要爬了。那边岸上洗衣裳的女人们看着我,都嘎嘎嘎地笑起来,粗放有力的笑声在河面上回荡,生脆响亮。我本就又急又怕,一被笑,羞了,哭兮兮地对着杨喊:“怎么办呀?我过不去了!”——可我也回不去了呀。那些女人笑得更欢了,她们挑衅地对杨说:“过去嘛,去背她过来嘛!”我想想,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就叫道:“你快来救我!”于是杨就过来救我了。我狼狈地趴在桥中间,等他终于到我面前了,我抬头看见他——天兵天将呀!在晃悠悠的桥上不好操作,只怕咕咚一下掉进水里去,费了好大劲才爬上杨的背,闭了眼睛只顾紧紧地兜着杨的脖子,耳朵里是那边女人们响得连空气都要被炸掉的笑声,还夹杂着“哦哦”“呓呓”的惊叹声。在她们眼里,这样光天化日里在大庭广众下这么亲密,应该是很稀罕的,她们颇有看戏的意思,这给她们枯燥的洗衣增趣不少。

  我终于被安全地放到地上,睁开眼睛,那座可怕的木桥被梦一样抛在了身后,脚边有个碑示,上边写着:乌鸦——这个寨子叫“乌鸦”,多么奇怪邪气的名字——真有些不期然间来到某个巫师设定的地方的感觉。呀,小小的历险记呢!

  鸬鹚架是指一些石头空缝里的木条,不知道有多少个年头了,也不知道是怎样安上去的。架木条的地方离水面很高,而且依那种形势来看,人是无法到达的,加上要完成木条的安放,就更是难了,到现在还是个小小的谜,就像金字塔的建造令人想不通一般,人们也搞不明白这个石木结构的架子是怎么造的。而搞不明白的还有它的用途:从名字来想,是给鸬鹚栖息的,但也只是想,费这么大劲搭木架给鸬鹚们歇脚?可谁知道呢,或者就是这样的,为什么要有明确合理的解释呢?人是可以有这样浪漫的力量的。我却想到这个寨子的名字,“乌鸦”,或者是给乌鸦用的吧,当然,这个听起来就更不通了。

  本想到架下去考察一番,可苦于没有船手水手,只好远远地作些浅薄的猜想,古人的举动令我们迷惑,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是什么人在这儿留下了这许多年来的遐想,那(些)人可是年轻,老壮,俊美,丑貌?那天的阳光可温柔妩媚?他(她)可曾在这盈盈的水上放过歌?时间的遥远充满捉摸不定的奇妙,山还是当时的山,水却非那时的水了。
新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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