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在河边的一个山坳上,要穿过一片田地。我去看了杨住过的地方,那间他和另一个老师共用的房间屋顶空了三块木板。其实屋顶原本是整的,在那儿住的前任把屋顶拆了一块木板下来做桌子,他不仅拆屋顶,还到处拼凑了一批木料来,也并不用请木匠师傅,只让学校雇来的木匠维修工帮着做,他的一套家具就这样一分钱不花地打出来了,可谓心机之作。后来杨干脆拆了另外两块木板,烧火时好走烟,这是他们的厨房,没有灶台烟囱,用土炉子烧柴。他们有一次炖猪脚把木地板给烧着了,楼下的人见屋顶冒烟,就把他们找来,杨用水往那烧焦的地板上泼,结果看见了下边的一张脸,那张脸说:“喏,烧通了。”
我们从那木房子宿舍出来,坐在学校前边的坡上。太阳下山去了,空气凉下来,山风平和,可以看见下边半大小的姑娘一丝不挂地在河里洗澡,赤裸的身体水淋淋地闪着霞光。侗族女子对身体的裸露不大在意,往往表现得自然大方。杨说在口江,那儿的大姑娘也无顾忌地在河里洗澡,天没黑她们就光着身子下到水里去了,那水处并不隐蔽,就在路边。有些爱闹的小伙子会从他们洗澡的地方游过来,潜到水里去撞姑娘们。我不能够有她们那样无忌的心,所以也不能够无邪欢乐地享受一下这条长满灌木丛的河。
没能享受美丽的河,那就去享受晚餐吧。
我们被杨的学生邀去吃晚饭。
吃饭的人很多,有十多个人,菜也很丰富,侗菜里最好吃最有特点的都摆上桌了:大菜有酸汤鱼、牛瘪、羊瘪、血红、腌鱼、腌肉,小菜有折耳根、韭菜、糯米煮青菜。
因为是热天,酸汤鱼和牛羊瘪都不吃火锅了,是现煮好的。酸汤鱼里放了广菜,瘪汤里的内容非常丰富,主人家恨不得把能放的都给放进去。
现在贵州菜在外边热起来了,最有名的当然是酸汤鱼,折耳根也很受欢迎,身居闹市的人们都很想从这深山里来的小小的野根里得到些绿色天然的安慰。我不知道那些初尝折耳根的人是否真觉得好吃,我却是到现在还吃不来,菜料里不小心嚼到都会令我大坏口味,所以我再怎么都不能成为那种“典型”的黎平人,在我觉得,典型的黎平人除了嗜辣如命,嗜酸如命,爱吃红红的腌糟,还有就是,喀嚓喀嚓地很美味地大嚼我难以入口的折耳根,折耳根是他们香料调味里不可或缺的,特别是凉拌和蘸水,这很令我头疼,使我边吃边要做细致的“排雷”工作。
不过我觉得吃贵州菜太需要本土体验了,没吃过本土的感觉不出来。我在北京吃贵州菜时,总会拿在这儿的做比较,比来比去,不管是酸汤、腊肉还是蕨菜,大山里的东西再怎么空运,味道都打了折扣,像水土不服似的。而那些非常特别的瘪、血红、腌鱼之类的,或者就是因为这些原因,根本就到不了大城市里去,而善于头脑发热的人纵然会在半夜两点开车出去觅食,再浪漫也不至于一时热血沸腾地飞到这穷乡僻壤来吃一种叫“瘪”的怪东西,所以这种奇妙的、绿色得不能再绿色的东西,在人们千方百计地要吃尽地方土菜的现在,仍默默无闻地不为人所知。
我们到的时候,主人还在继续做血红,桌上的那盘肉是焙的,他还要做一盘烤的。血红也叫红肉,把肉烤了或焙好切片,然后拌上调味和香料,当然最重要的是要拌上新鲜的生槽血——“血红”就是因为这个来的。看起来好像有些不敢轻易入口,毕竟是生血啊,不过做得好的血红真的非常好吃,幸运的是我们受邀来的这家,把血红做得很好。
过年吃大菜,肯定也要喝好酒,除了自家酿的糯米酒,还上了平常不轻易喝的重阳酒,重阳酒是种难得的好酒——好喝!不过说到重阳酒,还得是铜关那儿的最好喝。
吃过晚饭,夜晚还有侗族大歌的演唱。口江是侗歌之乡,岩洞和口江相邻,同样出精彩美妙的歌声。
侗族大歌的闻名是出口转内销式的,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法国之行,使这藏在中国西部深山老林里的令巴黎人着迷的歌声,钻石般地发出光芒来。轰动巴黎的天籁之音,使侗歌从大山里走出来,其丰富的多声部复调,填补了中国音乐史上复调音乐的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