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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地方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瞬间变得杀气滚滚
作者 : 丽红


  岩洞

  虽然肇兴是全国有名的最大的侗族聚居地,但我觉得岩洞在很多方面都有更强烈更自然的侗族元素在里边。

  岩洞是个乡,离县城二三十公里,听起来一顿饭工夫可到的地方,在这儿却要走两个小时。

  初来的假期是想着一定要去那儿的,因为小杨最青春风华的八年是在那儿过的,我们写第一封信时,他刚从岩洞调到县城。像所有女孩心怀的情节一样,对心上人生长经历过的地方都充满了某种蠢蠢欲动的兴趣,比如《东京爱情故事》里的丽香,要那样一番心意地飞到完治的故乡去,然后在一个地方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们农历的六月六去岩洞,那天是传统的侗年,很热闹。杨是已经过了若干次的了,他说以前过侗年有抢客的习惯,像他这样在那儿工作的非本地人就是被抢的对象,不过现在这个好像不时兴了。

  我们坐的车里,山里人乌黑潦草,散发着浓重的体味,和着那些编织袋里的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味道不同凡响——已经好多了,以前,每天只有一班车,车票要提前几天买,那车上挤满了人,可以想象那一车厢厚实的空气。

  那时的山路依然难行,山里的太阳透明灼烈,路有被晒焦的感觉,车开得慢,扬尘就往车里灌,一段路下来,整个人全成土色,只有眼睛是黑的,有人骂娘抱怨。

  杨说雨天的时候更恶劣,车走着走着前边就会出现一大堆山体滑坡来,司机说,完了完了,兄弟们下车看看。然后等那边的人开挖滑在路上的山泥和石头,等了半天,终于可以走了,但泥泞的路实在太滑了,要人推着车走才行。于是一车挤挤的人除司机外都下来推,到平路了大家就上车,再遇泥泞的路段就又下车推,这么一路折腾着才能到家,不知道究竟是车带人还是人带车。

  车里常有十四五岁的大男孩,大男孩爱捉四脚蛇(蜥蜴)玩,遇上年轻漂亮的售票员,特别是那些泼辣地阻止他们“优惠”乘车的漂亮售票员,就在她们的衣衫口袋里放一个,然后她们把手摸进口袋里时,就会听见行走的车上发出长长的凄厉的尖叫。

  我们到时已近中午,在街上找了家住店,其他的都可以马虎,就有一点:厕所离着有二三十米远,而且建在路边的高处,这种简易的茅坑,下边是一个半米高的圆桶,桶到蹲板有一段悬空,感觉从那下边的路上一抬头就可以看见了,所以上厕所是件挺冒险的事。不过厕所倒是挺多的,而且和村落一样聚在一起,车到岩洞时首先看到的就是一整排错落的厕所。

  然后我们到街上吃粉。杨说一九九五年以前,街边有“社会主义”时期建的砖木结构的房子,那时的街是铺了碎石的在泥巴路,坑坑洼洼,几个穿黑色家织布的老人蹲在街边卖韭菜,卖青菜,卖鸡蛋,上前问青菜怎么卖,说是一角一把,给一块钱的,他不要,只要一角的,递过去五角,他拿去问别人这究竟是多少。还有很多年前发生在这街上的一个恶作剧:杨的一个同事向一老太太买鸡蛋,问多少钱一个,她说一角五,同事说,我五角买你一个,老太太高兴坏了,收了那一个鸡蛋卖得的五毛钱,然后想剩下的所有鸡蛋都卖成这个价,结果一直到傍晚,老太太的鸡蛋都没有再卖出去过,那天她只卖了一个蛋。

  六月六最重大的节目——斗牛在午饭后开始。这个斗牛是牛和牛之间的打斗,当地不叫斗牛,叫“牛打架”,有斗黄牛的也有斗水牛的,一个地方传统养用的是什么牛就斗什么牛。一般来讲,水牛力气更大,所以斗起来爆发力强,黄牛相对来说相持的时间会更长。当然,大家都知道,“打架”的都是公牛,母牛和母牛之间、母牛和公牛之间、大公牛和小公牛之间是很和平的,只有陌生的成熟公牛之间才会“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看见了,老远就弯下脖子来,拱头,冲刺,一犄角过去,哐,顶在命门上,有的牛当场就毙命了。其实它们并无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不认识的就来气就冒火,那么善良温和的大眼睛也可以在瞬间变得杀气滚滚。
新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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