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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子还没把夜生活过完
大呼“上当”
作者 : 丽红


  我很想像小学课本里的明明一样,在上学路上逗个蛐蛐儿什么的玩儿——遇到狗吹个小口哨,老狗是不屑一顾的,年轻的狗漫不经心地嗅嗅就走开了,小的就不分好歹地和人亲热了,如果是那种活泼缠绵的还会跟上一段路,看见个猫在田里的草丛里,猫咪可就胆小敏感多了,不管是学老鼠吱吱叫还是学猫它自个儿咪咪叫,都会把它吓跑,它示威性地叫几声它就拱起弯弯背,呼地一下跑得没踪影了,逗趣过于短暂。这样的逗趣,早上的好时候肯定是没有时间的,要玩的话只能和明明一样冒迟到的危险,不过明明可不是有意冒险,他是玩得给忘了,可见有多好玩。我回家不担心迟到的时候又不好意思逗玩,老大人儿了,学生在一边走,看见老师这个样子,不好,不是装嫩的嫌疑就是,就是,好像不大合常规吧,还是合点常规好了。

  晚上,学校四周,一塘一塘的青蛙唱个不停,那些公蛙们不休地歌唱,掺着母蛙稀落的干叫声。早上的时候,还有青蛙仍在田里叫,九点多了,学校旁的田野里有好多虫子还没把夜生活过完。

  这一些田园的意思,没过多久就没了。那一天我以为要上课,急冲冲地在小路上赶。谁知走到那几户人家那里时,看见前边田里有个黄色的大机械。旁边蹲站着好多人,等我走到跟前一看,去学校的路已经被铲断,田和池塘变成了一大片灰乎乎的泥。那个大钢铁正把一大铲一大铲地把土填进池塘里,那个池塘——刚前几天有大月亮的晚上,我和杨从那儿过,我们还说这个塘里公蛙多母蛙少,因为很多是唱歌的,只有一两只叫的。我绕了一大圈才找到路,心想肯定要迟到了,谁知道进了学校,鬼影子都没看见一个——我已经不知几次干这样没脑子的事了。然后从另一条路回来,看见那儿已经立起了一个高高的门标架,一条叫清泉大道的环城路要从这走。所有的这些蔷薇、紫云英、豌豆花、蝴蝶、蚱蜢、泥鳅,还有那些夜夜歌唱不停的蛙们,都要被大铲大铲的土埋掉。那天,我从另一条小路走,想能够从这儿转到南边的那条路去。我在田埂上转来转去,怎么也找不到通向南门那边的路,只好又折回来。回来我问杨那些蛙会跑吗?它们知道吗?是不是都被埋掉了?也没人通知它们一声。杨说它们的家在泥里,它们都被活埋了。

  田里开路后,听同事说那条小路又可以走了,很好走的。我去看了看,看见切断的田埂已经被填平了。我一路冲下去,没想到远远看着一片平坦大道,走近来才发现上当了。抓住一个从对面过来的小朋友,问是怎么过来的,他说走过去自然就过去了——呵,这么有哲理的话,小家伙真不简单呢。我问他读几年级,他急急地要走了,说是上四年级,我说和校长说让你上六年级好了,他并不等听完话,忙着走了。我就按他说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了,走到了推土机下,那个大大的铲子在半空中倒下一大铲土来,我近在咫尺地看着那个从天而降的大铲子,仿佛那土要从我头上洒下来——我要和那些蛙们一样了……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忽然听到上边的人在拼命冲我又是挥手又是喊叫,我才赶紧拔腿跑,拔腿倒是真的,可哪里能跑。等我踉跄着爬上坡坎,上边的人对我说:“你这个哈(傻)婆娘!嗲傻(就是傻到极点的意思)!哈子(待会儿)埋死你去!”我很委屈。

  当然修路是要富民振兴的,“要青蛙还是要路”人家听起来很荒唐。当前的路况我是领教过的,那漫漫游在路上一步三跳四抖,饿的时候觉得腹腔内的器官在空荡荡地甩来甩去地碰撞,饱的时候胃里刚进去的东西一不小心就要出来了,坑洼厉害的地方,几乎五脏六腑也要跟着抖出来了,这个时候,关于蝴蝶和青蛙就虚远去了。

  可我经常不知道时间。刚到学校,不知道规矩,开会不用口头喇叭通知,只把通知写在公告栏上,所以应当天天自觉地去公告栏看。临考前那天开考务会,我没经过公告栏那儿,上完最后一节课,正下课要走,看见几个老师提着火斗(这儿冬天装炭火的传统用具,有手提的铁质迷你小斗,也有大的木质坐斗)往楼上跑,学生哄哄地对我说:“老师要开会叻!”我不以为意,说:“我不要开会,是他们开会。”就明目张胆地走了。然后晚上接到电话,说我开会缺席,找不着人,我说我不知道——听起来像一个很蹩脚很生硬的借口,我却当真是不知道的。后来我知道了,迟到是要扣钱的,那缺席就更不用说了。学校不坐班,不用签到,有一个人专门掐上课时间,手捏秒表,以铃声响后一分钟为限,时间一到,哪个老师迟到,记下来,写在公告栏上示众,当然还要扣钱。我听同事说是这样,可我至今搞不清楚那个掐时间的老师是谁,站在哪里,怎样点到。不过公告栏上的点名批评我看见了,上边写着:×老师今天迟到——点姓不点名,不知道究竟是哪个“×老师”。

  我没去要时间表,也不问,稀里糊涂地用自以为的时间。开始时认为下午是两点半上课,结果是两点十分,我呼哧呼哧地赶到学校门口时,看时间,很安心得意,还剩几分钟呢。进学校一看,外边静悄悄的一个人没有,教室里学生在齐声朗读——“祸事了”!我赶到班里一问,已经上课十几分钟啦!知道了下午的上课时间,然后我又认为一节课四十五分钟,而实际却是四十分钟,我上下午第三节课,按四十五分钟来推算,结果远远地就看见大胡子站在教室门口看我在那儿拖泥带水地爬坡。寒假补课,有一天的上午第一节课排英语,我前天晚上把闹钟调到六点五十,心想明天可以慢腾腾地走个四十分钟,八点刚好到。可第二天一睁眼睛,发现天已大亮,看闹钟,还走在一点多钟,“我迟到了!”赶紧找出准确时间看:七点半了——还来得及!我秋风扫落叶般卷出门去,又开始在路上飞走,奇怪的是和我同路的学生三三两两散步一般悠哉地走,我心想这些家伙——等我一身热汗地赶到,发现教室里只有几个学生,我问离上课还有多少时间,他们说,八点都不到——还有半个多小时呢。我哗哗地扇着风,大呼“上当”。
新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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