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接下来的行酒对歌可真是烦透我了,虽然她们知道我既不会唱歌也不会喝酒,权当我是个摆设,并不勉强我。可这没完没了的酒歌大大拉长了酒宴的时间,而且那歌的调子只有一句,就是家里杨老爸妈他们每天狂听的山歌调子,那个整天整天反复的要使人弄疯的调子。那边唱道:“酒杯斟酒酒杯窝,斟杯酒来敬送婆,送婆饮干这杯酒,百年偕老永安乐。”然后就劝酒了,我嫌咿呀的劝酒麻烦,再说她们照顾地给我斟了一点点,所以就干脆地喝了。那边那个送婆可是重担在身,由于我的无能,没人能给她分担什么,歌酒都要她自己来了,大家也都把重点放在她身上,所以她得喝满杯,得对歌子。接下来唱来唱去,夸来夸去,谢来谢去的,用的是神话世界里的夸张和想象,纯粹是比吹牛,什么“高楼大厦遮盖人”、什么“中间摆的龙凤碗,金盏玉壶两边放”,什么“提起你那银筷子来斟菜,尝你那珍珠海味的汤”,我听来听去,总结出她们在假想被请进皇宫里去吃酒了,看来皇帝的生活实在让人很向往。除了天花乱坠地幻想一通外,她们也说客气话,比如“我想杀猪猪又小,猪崽的肉又臭腥”——小猪的肉怎么会臭腥呢,烤乳猪不是美味吗,这是舍不得让人吃吧?我没心思再听下去,那几句反复的调子我实在觉得不好听,我只等着撤席,可是撤席没多久接着就是晚上的酒宴了,这种不歇的吃,开始让我害怕了,不过因为要闹洞房,晚宴简练了些。
而晚上的闹洞房却变成了闹送婆, 他们对我的兴趣远在新娘之上,新娘和新郎都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而对我却充满了新奇。我的举动、说话、来历、模样在他们眼里那么不同,如果作为一个偶然来一下的也新鲜好奇那么一下罢了,而我居然以送婆的身份出现在他们中间,他们得以这么近距离地、有充足理由地和我说话。在他们眼里我是极尽温柔和美好的,因为他们把礼貌、端正、平和以及所有的好感觉都叫做温柔,他们的婆娘是不会有这样的措辞和说话声气的,所以他们得出一个结论说,福建的女人很温柔,贵州的女人很“恶”(凶),刚好有个婆娘粗声大气地来骂丈夫回家,那个丈夫说:“你看——我还要被她打呢。”
然后他们不停地向我讨烟吃,我对这眼看要持续好久的笑闹坚持不住,赶紧找借口开脱,幸好又有孙悟空新郎来帮忙。
上床睡觉时,有人送热水来,热情洋溢地请送婆洗脚,同样崭新的盆子和毛巾。把脚泡在热乎乎的水里,在这大山中冷湿的夜里,送婆当了这么久,第一当儿这么觉着自在,从未被这么毕恭毕敬地让人伺候过,也算是受那些罪的一点补偿吧。
然后我才知道送婆要在亲家住上三天,这三天里不停地吃酒席,唱对歌。我顿知上当,后悔当初没坚决回绝,还当成美差来了。弄得这样度日如年,我倒是想什么都不说直接回家去了,可如果送婆莫名其妙逃跑了,多新鲜事,侄女和大哥脸上肯定很过不去,中国人爱面子,中国农村里更爱面子,我再不懂事,也不能图一时心里痛快坏了人家长久的礼数脸面,好在我还算是个耐性好的乖孩子。亲家这边是热情苦意留人,我又找不出什么有力的理由来说服人家,只好在那儿挨着,想想三天也不长,好歹做个象样的有始有终的送婆,只好天天在那儿席首上坐着,看她们百玩不厌地对酒歌。
最后那些姑奶奶姨婆婆们给我打了个高分,说我做得很好,虽然不懂也不会,但这么多天来安静笑笑地坐着接礼行酒,这让我想起我在福州一家出版社做责编时,主编也“夸”我“坐功”很好,这大概是好一个木头人儿的意思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