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歌是他最喜欢的,他用各种小本子抄了许多山歌歌词,什么“郎命苦,哥我坐(住)在苦竹林,早晨吃碗苦竹笋,晚上吃晚折儿根”,什么“人家求签为男女,郎我求签为花园(谈恋爱),两人要连这个伴,一刀两断满江红”,什么“劝姣要当古人样,要做三代缺水城,我俩要死一路死,死在半路人想人”,很丰富。后来有了山歌歌碟,他就买了许多歌碟,没日没夜地放响来听,我几乎要被弄得发疯,只好大声放摇滚来非暴力不抵抗。平常县城体育场的山歌对唱他几乎从不错过,冬天的晚上冷,他就不出去逛了,和杨老妈的女朋友们夜夜打四色牌,夜夜听山歌,我对杨说:“老爸天天混在女人堆里。”杨说:“是,他和贾宝玉一样。”后来他们的歌星,一个称作“大胡子”的榕江人(后来在歌碟里看见,他果然长着一脸茂盛的大胡子)来黎平唱歌,惹得那些老男老女的追星族兴奋不已,大胡子唱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杨老爸也从黎平一直追到高屯旱寨,回来后兴味犹存,关于大胡子的美好回忆,像大海中的波浪缓缓地涌上沙滩,不时温柔地冲刷着他的心思,“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又岂止“三日”呢。
我当送婆
杨的大哥的女儿,即侄女,要出嫁,要找俩“送婆”,就是送新娘子出嫁的人,得一个是母亲的姐妹或嫂子弟媳,即姨、姨妈或舅妈,一个是父亲的姐妹或嫂子弟媳,即姑姑、姑妈或婶婶。侄女有好几个姨,母方的送婆不仅有了,还过剩,可以挑着用,可杨没有姐妹,侄女没有姑姑,那就用婶婶吧,可是俩婶婶都是没过门儿的准婶婶,不算的,可终究得有送婆呀,于是就让我去,我说干吗不让二哥的那个去,据说二哥的那个是怎么都不肯去的,说是“没好看”(不好意思),我不懂这些事理,让我去就去吧,也瞧瞧这当送婆是怎么回事。
侄女叫我“么妈”。黎平话里“么”读“满”,婶婶不叫婶婶,叫叔妈,杨是最小的,侄女称他“么叔”,但都不叫“么叔”,叫“么么”,两个字都读第三声,所以我是最小的叔妈,即蛮叔妈,简称为“么妈”——这样听起来像是小妈的意思了。
杨的大哥住在老家苗冲,苗冲是个城关镇属的村子,离县城十里山路,一般要步行或走马车,当然现在也走汽车和摩托了,但还是常用前者。我就是要去那儿当送婆,令我有些沮丧的是,侄女嫁在本村,而且夫家就在她家的后坎上,简直像从厨房嫁到客厅,我遗憾地不能体会那种迢迢送亲、乍看新郎的滋味,这么近,送婆的意义作用大打折扣,我一门心思怀想的坐在装有红色新娘的马车上翻山越岭的悲壮情调更是不着边际了。
新娘出嫁前,娘家这边先办酒。我们到苗冲吃酒。我们办酒的前天到,大哥在最后给那张桌面用浓淡板色块拼成的桌子上漆,这也是给女儿的陪嫁。
村子里一家办酒,大半个村子都忙活起来了。大哥家边上的几家厨房都动用起来,这家杀鸡鸭,那家打豆腐,这家“朗粉”(做粉),那家煮饭,反正这几家要接连几天地干下去了,因为紧接着下边出嫁,上边就要迎亲了。冬天里村子很闲,尽够时间和人手来忙了,而我是这些忙里的大闲人,在他们眼里我是不懂也不会做这些事的,而且穿着大毛衣的我他们觉得是孩子一般的举动,我不参与是理所当然的,我也乐得清闲,不然他们肯定派我去做洗菜这样最笨的活儿,大冷天的,手泡在冰冷的水里可不是件舒服的事,只是杨在那儿忙着写喜联收礼金,不能陪我。
办酒的许多菜件,能做的都自己做了,酒宴的大厨是村子里烧菜最好吃的,杨说是他的侄子,侄子三十多近四十岁,已经是外公了,这样,杨就应该是太公,那我也就是太婆了——我居然是“太”辈人物!
大厨虽然不是什么科班出身,但这种场面还是应付得绰绰有余,我看他熟练利落地把那些五花肉一道道地炸成了金黄色,然后嗒嗒嗒几下切成了薄片,这是放进那个什锦肉汤里的,那个什锦汤并不是什么讲究的大菜,但我很喜欢,里边有炖肉片、炸肉片、炸豆腐片、海带、冬菇、笋片和胡萝卜片,不知是那里的菜料好还是大厨弄得好,我觉得这个汤菜那次吃的最好吃,我因此回家试着做过,却不能做出那么好的来。
我要在苗冲里住下,因为紧接着新娘要嫁出了,大冷天的来来去去不方便。大哥家里睡不下,我被带到表哥那儿和表嫂一起睡,大哥家和表哥家隔着一片田,我和表嫂打着电筒走在田埂上时,表哥家的狗摇着尾巴来接主人,一副欢欣鼓舞的样子,它因为不能到后边来跟着主人,只好在前边带路,不时地回过头来看看。
我们进去时,表哥还没睡,正坐在火塘边抽旱烟,不苟言笑的样子。火塘里烧着柴火,窜出大大小小的火焰来,很暖和。表哥掀了下鼻子,一把抹在裤脚上,磕了烟斗,去睡觉了。我们也打理洗漱,准备睡觉。
表嫂是个勤劳温和的人,比表哥大一些岁数,她和我说起这个时,有些感激而满足地表示表哥并不把这个放在心上。她说话和缓,很爱笑,一副好脾性的模样,她说年轻时她还要爱笑:看见微风吹着树叶子轻轻地动,她就不自禁地笑起来了——她的这个充满天真诗意的描述令我有些感动和惊讶,在她经年劳作的粗糙里居然有这么细腻无邪的情感。后来我在她女儿的口中听到了一模一样的话,她女儿也非常爱笑,从她女儿的情态里,大致可以拟想出她“年轻时还要爱笑”的模样,只是一直没机会看到风吹树叶子招惹出的笑,那,应该很令人心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