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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许多年后的一个雪天……
如果遇上个别较真的
作者 : 丽红


  杨老妈原是一字不识的,后来上了一个月夜校,在村里做妇女主任就能应付得差不多了,现在她读砖头一样厚的《薛丁征西》。后来村里又派她到县城里学针灸,一个礼拜后她学成回村,就试针开医了,我问她可扎坏了人,她说不曾扎坏人过,还给人扎脑袋呢,我心里想,那些人胆子真不小,华佗要用利斧开曹操的脑袋,曹操可是凶怒无比:“汝想害我,是也不是?”

  杨老妈生气起来骂道:“他娘个烂×瘟×!老子……”在外边遇上事儿,叱责起人来,说话粗壮,很有底气。我对杨说老妈挺厉害呢,杨说是因为卖菜抢地盘炼出来的气势,我不置可否。她们这些老奶去卖菜,收税的一般会放过她们,如果遇上个别较真的,她们就说:“我这么大岁数了,找点钱,你们好意思向我们要钱咯!你们家妈……”收税的自然不好意思纠缠那几毛钱,不过年轻的一般逃不过去。暑天时杨老妈中午过了才从菜地里回来,杨称她是“抗日英雄”,她也确实有这种爱憎分明的情节,“老子最恨日本人”,日本电视她是一律不看的。

  杨老妈喜欢讨媳妇,喜欢家里人多。我对她说:“××要来和杨忠呢。”

  她说:“她总讲要来,总不见来。”

  “她来了,我怎么办呢?”

  “讨两个婆娘嘛,你做大的,她做小的。”

  “那怎么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只要你们两个合意。街上那个老专不是有好几个婆娘!”

  老专有好几处房子,确实也有好几个老婆,这边家里的两个是固定的,外边还有养着的,还有另外不固定的,也搞不清楚他到底有几个。在黎平很有名,都晓得他婆娘多,他的老婆们也都晓得。这边家里的两个相处得很好,一块儿吃睡,一块儿打麻将,一块儿玩,非常融洽。

  杨老妈喜欢讨媳妇,可杨的二哥老大人儿了总不结婚,把她愁得肠子都快愁断了。杨的二哥颇有庄子精神,三十几岁上仍在悠悠游游地混日子,对生活不着急不慌忙,打牌玩耍,饿了回家吃点饭,渴了水缸里舀瓢水喝,寂寞了找些个不怎么漂亮的姑娘带回家来——我自有我的一片绿荫树。他原是聪明伶俐之人,做得一手好木工,无师自通地家电音响照相机都会摆弄修理,可他就是什么也不做,庄子说“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他可算是“巧者”,却也能得饱食而终日遨游,可见其功力在庄老前辈之上。杨老妈操心他讨婆娘,一直给他准备着结婚的费用。他倒是会带了姑娘来家,只是不见他要讨媳妇,杨老妈心里着急,可早已说不动他了。后来终于和一个姑娘看似有眉目了,他却仍然没有什么结婚的意思,后来人家姑娘闹上门来哭,杨老妈也哭,于是他在一老一少俩女人的眼泪水儿里被迫成婚。

  杨老爸老来风流,爱玩点“花姑娘底干活”,我们与杨老妈说杨老爸的风流,杨老妈不以为意,笑笑地说:“他没得‘囊劲’(气力)了”。

  他得了严重的支气管炎,由杨在家里给他吊针,杨叫了女护士来教吊针,他一听说,赶紧梳发理衣,坐起身来严阵以待,一看见护士来,他的眼睛顿时有了神采。以后又由杨给他吊针了,他对杨说:“去叻,去喊医院的护士医生来,钱我来开。”有一天杨老妈不小心让输液管子里进了一点空气,杨老爸便生起长长的气来:“死去算了,不要治了!”当然纯属气话,他是怕死怕得要死才这样说的。他赌着气,半天缓不过来,杨老妈只笑脸表歉意,也不哄他,只好杨来好言相哄。

  他还爱写点字。他并未进过学,扫盲时上了几天夜校,以后就时常拿了字问杨,日积月累,居然也可以读读写写了,甚至还能够写情书了:“我知道你很想念我……”这得益于他勤抄写山歌情歌。遇到不会写的字,他总能按自己的心意造出来,他写出来的字篇虽然错字别字连篇,我们是能够看明白的。报纸上有个光艳的女明星像,他就在旁边写道:大大美女!这“大大”两个字实在用得很妙,再普通不过的字了,这样一叠起来,把这“美女”的神形都点到了,而且读起来很清脆很好听,我很佩服这种不留痕迹的用意。

  一般来说,杨老爸会写,杨老妈会念。杨老妈好古老的字都能识得读出来,杨老爸也爱念,比杨老妈还喜欢,见了字就想念,他一乐意就要把电视里出的字一个个读出来,“三国演义”他是认识的,可里边的台词就难了,可他照样能念得来,比演员还积极抢先,杨老妈常常听不下去,就要来“路见不平”地纠正他,他不接受批评,也不坚持自己与杨老妈争执,很无所谓的样子,仍平静地一路读下去。他主张“小字念全个,大字念半边”,他明明是知道“深圳”的,电视里出这俩字来,他一读就成“深川”了。

  他也喜欢逛点街,听些消息新闻来吹吹牛,没有消息新闻他就自己来想象,而且把自己的异想天开当作理所当然,侃给那些老鬼们听,他说,影牒开始是一条长圆形的筒筒,生产时用锯子锯成一片片,才成了产品的。老鬼们认为这个解释很好很有道理,觉得他真是博闻广识。每次吃火锅,他往锅里涮菜时,嘴里就念念有词:“‘卖田锅’,吃点‘卖田锅’。”因为黎平话的音调,我一直听作是“麦田国”,想不出这火锅和麦田国的奇怪关系,以为这说法有典故呢,后来才弄明白,这是杨老爸自己想出来的道理:火锅吃菜多,能吃得把田都卖,所以该叫作“卖田锅”了。

  有一次他和杨老妈一道看电视,新闻里在报道一艘大货船,他们就讨论起那船来:

  “戛——这船才大!”

  “会有东门该(街)到西门恩(那么)大!”

  “没止!有城关恩(这么)大!”

  “可能还要大,有整个黎平县大!”

  “可能会有喔!”

  杨老爸虽然喜欢在外边热闹活动,却不喜吃客饭,一般上他都不去,只有合意的朋友他才去。他只满意自己烧的饭菜,别人煮的他都用不坚决的语气给予坚决的否定:“那个吃得?那个吃不得!”“那个不是那样焐,你怎地会焐菜——你不会焐菜。”“你搞的那鬼事吃不成——”他喜欢吃油香的,杨老妈喜欢吃清辣的,像一支闽南歌里唱的:“阿公要煮咸,阿奶要煮淡。”当然,他们不像歌里的阿公阿奶“相打弄破锅”,杨老爸只轻描淡写地拉长调子说:“这不是吃菜,这是吃盐。”“这个吃得成?辣得出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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