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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许多年后的一个雪天……
年轻的光辉岁月
作者 : 丽红


  这个天各一方的乐队最终没存在多久,有始建的时间,但止于何时却无可考,他们在一个小聚会上合过一次歌,唱了唐朝的《太阳》和《天堂》。杨说,这个乐队根本没存在过,是存在他们精神里的一个乐队。渐渐地大家为生存摒尽了所有的力气和时间,随着生活的现实感和严酷性的越来越强烈,关于乐队就这样淡掉,终于被搁置起来,不了了之,不过,几个兄弟的情分在他们纷繁忙碌生活中却越来越珍贵起来,难得相聚,但一直放在心里。

  我第一次见杨飞时,他刚从贵阳来,来看杨,俩人见面,弹吉他唱歌,还要杀几盘围棋,他的梭罗弹得很好。那时他的手出了事——有个晚上两个同校的女孩跑到他面前寻求帮助和保护,他和女孩后边的那帮人打了起来,寡不敌众,被人打在地上,用刀挑去了一根筋。

  几年间,杨飞在贵阳、黎平、广州之间辗转,寻找生活的出路,最终走出黎平这个小山城,落脚在广州,边做设计边上大学。

  鼓手小邓在贵阳努力地做设计,那套二手架子鼓早已三手卖掉了,现在他有了自己的设计事业,买了房子结了婚,昏天黑地地忙着做设计,专心地盼望着小邓宝宝的来临。

  最小的小欧回黎平开了自己的设计公司,奔忙于广告的找活儿和制作,渴望着找一个温柔美丽的有文化的妻子。

  杨也把电吉他和音响卖掉了,那时我在黎平,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买走的,那个叫浪浪的男孩长着瓜子脸,剪挨肩的碎发,穿宽腿七分裤,他说他们唱许巍的歌。

  过年的时候,兄弟们聚在一起,开车在夜里山路上奔跑,车里放的是十几年前黑豹的《Don’t break my heart》。车停在夜里的山间。清冷的空气和晶亮的星星,很让这些日夜颠倒在电脑前的弟兄们留恋,感慨也是有的,留恋归留恋,星星也只能是抬头看一下——漂亮!还是要想着明天要赶回去了,会有新的大活儿做,要赚钱把生活过好来。 以后,也许都尝试过要把这些歌唱出来,去广州,去北京——但那些歌词,现在仍旧只躺在那只老旧的抽屉里,它们只用吉他和贝司弹唱过,关于它们的旋律,我算是听过的一个,那些去听过演唱会的不算,因为那些劣质的音响使他们压根儿没听到什么,或者听到也不能够记住了。杨的兄弟们算是听过的,可或许他们都不能够想起来了,牛或者都不会哼唱了,在贵阳和广州奔忙的兄弟更不能想起这些了。杨还会唱,可有好久好久好久没唱了,我都怀疑他是否还能唱得起来。我在一些时候会不自主地,低低地,柔和地,哼起这些歌来:“……年轻的女子啊,你主宰了我的一切,你是我的梦啊,我如何将现实改变……”唱起来的时候才意识到:哦,我是在唱杨写的歌。

  这些光辉岁月,年轻的光辉岁月。

  

  爱唱的杨老妈和风流的杨老爸

  杨老妈和杨老爸都出生在解放前,当然,这是肯定的。杨老妈出生在县城,她父亲,也就是杨的外公,娶过三个老婆,她是第三个老婆生的。她同父异母的大哥是“三青团”团长,在县里坐第二把交椅的,说话办事很“砸正”(有魄力),外号“小钢炮”,解放时被枪毙。现在杨老妈喊做“老梅”,我们叫做梅表姐的老大妈,即是她大哥的女儿,从其言行里能看出当年“小钢炮”顿挫爽利的风范。那次我带了狗去菜地,怕狗踩坏人家的菜,要撵它回去,可狗狗不听话不想走,我正着急,挑着粪担来的梅表姐见了,敛着脸说:“那×狗会踩什么×菜!”话语收放有力,声气粗壮利落,我顿时觉得自己小家子气,所谓相形见绌,于是也理直气壮地觉得“那×狗踩不了什么×菜”。

  我不明白“三青团”,杨老妈解释说是国民党政府组建的“三民主义青年团”,相当于现在的“共青团”,我觉得很有道理,可是再一想来,“共青团”团长却不能够相当于“三青团”团长。

  她父亲原是做木材生意的,家中颇殷实,买了当街对门的两栋三进的大房子,有开阔爽落的大院,院子里有古老美丽的柳树和精致的石桌子石凳子,杨年纪小的时候那些桌凳还在,曾得见过,留下了模糊柔软的好印象,现在那些屋院和屋院里的东西都不在了,没留下丝毫痕迹。

  她大哥娶亲时,家里正当年华,因此着实风光,请了保安团武装部队做护队去湖南迎亲,发放工钱时,打开钱柜来,那白花花的大洋就唰唰地往外流。家中原有好些漂亮的古董,都被“小钢炮”“发炮”时今天一个明天一只地摔完了。我就觉着,那杨老妈应该是富家小姐了,可杨老妈说她是过苦日子的,她没具体说她怎样苦,只说她妈苦:“我家妈才是造孽……”她父亲不做生意后,抽上了鸦片,把地卖了抽,以后虽然戒了,家中景况已再不比当年了,不过这也给以后的成分划定降了级,前边受些苦后边少些罪,似乎是平衡的。她出生时许是有些好日子的,可打懂事起就家道中落了,后来带了小弟在二哥家过生活,在二嫂脸色下就更不容易了。她虽然过的是苦日子,可成分却是“小土地出租”,杨老爸才是苦丁当的“贫农”,“小土地出租”嫁给“贫农”,算是高攀了,于是杨老妈从县城嫁到了乡下。按杨老妈自己的说法,是因为丑没人要,才往乡下嫁的,不知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当时是她二嫂做主的,定了婚事,双方并不认识,杨老爸到县城里卖柴,杨老妈有机会碰上时,边上的人就会悄悄秘密地暧昧地,把她将来的丈夫指给她看,说:“就是那个人。”她并没有看,而是不好意思地把头狠狠低着,所以虽然有机会相遇,却一直到新婚时才知道对方模样。

  接着一顶红盖头、一身红衣裳,杨老妈就被花轿抬进山里去了。婚装讲究要有一点新的、一点旧的和一点借的,结婚的装束都是借来的,盖头和衣服上有明显的别人的痕迹。那时候杨老妈二十岁,杨老爸十七。我问杨老妈这样嫁去一个未知的男人,从此要一辈子生活在一起,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她说“没得感觉”,其实我想感觉肯定是有的,只是年久忘得没有踪影了,或者漫漫的四五十年过来,纵然记得那些心情,在现在也不算什么了。但心上的感觉记不住了,身上的感觉却记得很清楚,她说只记得坐轿子把她晕得大吐,黄疸水都呕出来了,而新娘是不能出轿子来走的,只好忍受漫漫的十里山路。杨一本正经地大呼小叫:“这样子好嘛,我觉得他们这样子很好!结婚就是应该这样的。”我知道,他指的是结婚时俩人不认识,很刺激。

  杨老妈爱唱,有一个好嗓子,少年时解放军过黎平,她原有机会进文工队,因为舍不下年幼的弟弟,放弃了,从此做一刀耕火种的农妇。虽然现在回忆起来,说大生产时“好玩”,边下田干活边唱歌,天天还要打点泥巴仗,可那时是艰苦的,夜里在地里干活,把孩子背在背上,襁褓里都冻出冰来了。六十年代生杨的二哥时,坐月子没有肉吃,大暑天里只好杀了狗来吃。

  杨老妈的二哥是县城里有名的旦角,扮段红玉,演穆桂英,长得清俊端正。杨老妈也是极爱戏曲的,自小爱听戏唱戏,熏得满肚子的典故,说起历史来从容饱满,常见她在电视机前底气厚足神情抑扬地给一伙人说戏,那样风度翩翩地历历数来的模样,在那些老奶身上实不多见。我琢磨自己背了那么多历史课本,未必能耳熟能详地道出几个人物原由来,很是汗颜。平时说话有时她会语出惊人,巧妙自然的引经据典,成语和戏文随手拈来用。我说她知晓文化,她总说她的“么姑娘”(小姑姑)讲话才是有文采呢。么姑婆进过学,识得字晓得道理,话总能说得圆满,而且人长得好看。杨小时候,么姑婆颠着小脚走十里山路去乡下,杨采了大捧的兰花,用山水养在玻璃瓶子里,烤着炭火听她讲变婆的故事,和许多巧妙的谜语。么姑婆十八岁嫁人,二十九岁死了丈夫,活了九十七岁,守寡六十八年。

  因为爱看戏,便常和杨老爸发生矛盾,杨老爸是爱看打斗片的,只要是有人在揍在开火的,他统统不放过,因此电视里一会儿咿咿呀呀的花妆脸面,一会儿哒哒哒的电光炮火,热闹非常。于是杨去调了一个他们最恨的外国片出来,然后把遥控器背在口袋里,于是他们争不成了。
新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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