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克不上拉链,衣襟两边开两排密密的鱼眼儿扣,然后用粗麻绳交叉穿合起来,就是现在的少女装正流行的衣服后边穿来穿去的那种捆绑,像后背罩着个大眼筛子。裤子是紧身裤,他们居然自己会上拉链,而且能做得紧身服帖的效果,真是佩服。不就是要怪嘛,这应该够怪了吧。这种糙得豌豆公主看一眼就要晕过去的衣衣,在那时候叫“摩登”或“时髦”?可小县城里还没有接受这种时髦的心理底线吧,不过那时候,把这个形象放到大城市里,估计也让人看得咋舌了。放到现在,应该说是“前卫”“个性”——好像这些说法也过时了,应该是说“最in”什么的?搞不清楚,好像也不是最新的词了。可惜那俩麻家伙没留下来,被杨老妈拆掉了,她可能是看上了那衣裤里边的崭新里子,拿来缝补个什么小零碎,还是挺好的。所以我不知道那美服究竟什么模样,只能空想它们的风采。
演出的场地选在县城里新落成的电影院,达成的协议是门票收入三七分成,电影院三他们七。音响设备是向文工团借的(后来证明这套劣质的音响令人失望透了,可上哪儿去弄个哪怕正常点的呢),然后七拼八凑地大概弄了弄舞台灯光,再然后写了一沓厚厚的广告,印了一堆歌词手册——他们想着舞台下黑压压的成千上万的人。
那天夜里天气奇冷,半夜四点钟俩人就起床去贴广告。炮制了一夜的广告被他们贴满了县城的大街小巷。广告上附他们的歌词。第二天两个彻夜劳动的家伙睡到中午起床,上街探风。他们没事般装模做样地在街上走,遇上了“猴子”,猴子告诉他们说:“嘿,兄弟!今晚有演唱会看的啵,可能是外面读书来的学生哥搞的,晚上见。”
一切准备妥当。
傍晚,天空中有晴冬的晚霞,红的,崔健、唐朝、黑豹的摇滚乐也在小县城的空中燃烧。满大街的广告和新电影院震山响的乐声将人们拢到电影院来,他们给每人发了一本歌词小册。
演唱会开始了,明亮的太阳灯照着空阔的舞台。俩人从红色的绒面幕布后走出来,穿着厚实的麻袋衣装,手里提着木吉他。这一个亮相,颇有惊世骇俗的气势,有人在台下说:“完了完了,被哄了,哪样都没得,看到个鬼了!”他们开始一首接一首唱他们的歌。刚刚开始,话筒就有两个出不来声音了,是上边的两个,结果只听见吉他和贝司的沉重浑浊的声音,而且会出声的话筒还发着刺耳的尖叫。台下又有人在说:“活了七十年,第一次看到鬼了,还听到鬼叫了!”人们受不了这两个鬼,有人渐渐离开了。
两个家伙努力地想让人们听懂他们在唱什么,干脆不要了那鬼叫的话筒,卖力地“吼”起来,“摇滚的世界地动山摇,摇滚的世界属于我们!”那一刻的摇滚世界确实山摇地动,那一刻的摇滚世界或许真的属于了他们。
他们唱了一个多小时。
演唱会最后的收入是五百多,给电影院三成,一百多。剩下的,牛建议说要拿点钱出来打点一下电影院那儿,万一以后要用得着呢(牛在那年轻的时候就会来这一套啦)于是请电影院领导吃了一顿,又送了几条烟,所剩已经不多了,再除去一些零散的费用开支,收入都空了。原本俩人打算能有个两千多块钱收入,然后去广州——
不管怎么样,他们还是收获到了掌声,大大地过了把瘾,也小有些名气起来。当然,还收获到了姑娘,虽然那姑娘不怎么漂亮,可是个善良体贴的好姑娘。姑娘让牛去收获了,杨吹牛说他收获的话一定要漂亮的,不像牛只求数量不看质量。
风流的算命先生
演唱会后,他们没钱了。
有一天,俩人在新华书店里看书,杨翻着那本《易经》不经意地说:“我们去算命算了。”真正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牛听了,心里一亮,把这当主意来想了。于是他们把身上带的十五块钱花去十三块买这本书,剩下的两块钱,一人吃了碗粉,当真去算命了。
为了做点与众不同的引人之处,他们做了一张摊位广告画,在一张四尺的宣纸上画了个八卦,一边写着:易经科学预测——把《易经》的前言放进去,然后找了六个一分钱硬币,做摇卦用,带上一个黑皮包和那本《易经》,在新华书店门口把那张广告纸铺开来,这是张夺目精彩的广告,在旁边那些算命的当中很独特很招摇,再加上算命的居然是两个年轻小伙,马上就有人围过来看,问多少钱一卦,他们说五毛钱,就“五毛钱一卦”地吆喝起来,那时一般都是两块钱一卦的,因为有些玩的感觉,便打大折了,结果一天下来,他们居然收到了三十多块,就是说,算了六七十卦,生意很火,接着下来,他们断断续续地又去了几次,最好的一天收入五十多块,就是说算了一百多卦,从早到晚一直都是在算的。
他们的摊上非常热闹,被人们层层地围着,俩人一抬头,看到的都是人头,像被扣在井底的蛙。旁边的卦摊开始都拢了来,在人堆边沾沾光,生意倒被带着好起来,不过后来他们就没生意了,于是就躲得远远去。有的卦主看这边这么热闹,想来看个究竟,于是也挤在人堆里旁听,完了对他们说:“你们算的是伏曦卦,我们是祖传的,算的是文王卦。”杨说:“这个文王卦的源呢,是伏曦卦,文王卦是从伏曦卦来的,像喝水要喝源头的水一样,源才是好的,透彻的。”而旁边那些来看热闹的老人,则很服这两个小伙子,因为觉得好,便爱护他们俩。他们说,别看这两个崽,他们说得好呢,那个(杨)说得文些,我们听着比较不好懂,那个(牛)说得通些,更好懂。有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来挑衅说:“你们会算什么命?”——话还没说完,就被边上的老人狠狠骂跑了。
他们的生意这么火,得益于那张醒目的广告、年轻的面孔、廉价的收费,当然还有他们侃起来头头是道的嘴巴,而且他们算得很准——居然算得准,听起来很有吹牛的嫌疑,却都有真实事件为证。
一个是丢了婆娘的男人,来算卦要找婆娘。摇卦卜算后,杨告诉他说,你往你家西边五里远的地方去找,而且要快,不然你老婆就要走远了——如果找不到的话,可能是你心里边有不诚的东西在干扰,你要越诚心越好,找不到,你再来找我。于是那人就去找了,结果第二天他又来了,老远就一路叫喊着:“真是姜子牙再世,神人,神人!”走近来了,还一个劲激动地说:“神人,这两个兄弟真是神人!”原来他真的在他家西边的一个五里远的寨子里找到了老婆,两口子吵架闹别扭,老婆跑到那儿躲气闹倔强去了,正有人诓她出去打工呢,他若迟些去,老婆就真的要走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