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是杨的兄弟朋友,比杨小四岁,和杨一块儿摸爬着长大,在那个有悠扬的绿竹子林和芭芒坡的山野里,懵懂地完成了童年的成长,童年里有完美清丽的欢乐,有嘤嗡沸腾的群架,有热气球那么大的一点梦想,有无忌的一些小爱情。在他们最昂扬的时光里他们彼此年轻:诗和歌唱,青春和梦想,姑娘和甜蜜,爱情和家园,在他们粗陋的生活里生机勃勃地沸腾。在无知懵懂的年龄里他们先后上了师范学校,牛进入师范不久便加入了杨他们搞的“蒲公英”文学社,这是个小小的用武之地,没有柴米油盐的打扰,可以尽情对酒当歌的情怀,山乡温婉孤僻的春天滋润出许多淋漓的柔情蜜意和开天辟地的纯洁愿望。
杨对牛说,别弄文学,你的灵魂会进入炼狱的。牛最终还是迷上了文学,最终也放弃了文学,当然这是若干年后了。有了老婆孩子的牛想要弄一个温暖殷实的家,他说:“没得目的的事情我没做。”文学当然是最没目的的东西,也就应该是最不能去做的事情了,其实也不是放弃,是不知不觉地不知上哪儿去了,不会想去找回来,或者想找也是找不回来的。
那时牛写那种歪东倒西的诗歌,很快成了文学社的中坚。那时他们着实把心利落纯粹地放在文字里了。
杨毕业后在一个乡村中学教书,穿黑色短夹克也穿蓝色中山装,留长发也剃光头,穿那时流行的高跟皮鞋,听歌写歌唱歌,弹吉他,画那种柠檬黄色地面和玫瑰红色屋顶的水彩画,和学生们光着身子探险龙王滩,捉鸭子,钓河鱼……听起来很诗情画意的样子,其实生活是粗陋素淡的,木头房子的小宿舍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箱子、一个脸盆和一条毛巾,一天煮一次饭,夏天洗澡冬天不洗澡,当然,闲暇里不会有流彩的娱乐。
牛毕业后不可避免地分到了乡下,十八岁的时候牛到一个非常僻远的寨子扫盲,那可是个名副其实的“山”寨。那天是个阴雨天,牛和另外一个小伙子一块儿去那儿。到寨子时,俩人都淋湿了,于是去捡了些柴禾来,在鼓楼里生了一堆火来烤,慢慢等接待的人来。寨子里渐渐来了一些人,都站在边上观望,看他们,像看异域来的异物一般,眼神很不友好地充满奇怪的探询。年轻的牛,被看得毛骨悚然——莫非他们是要吃人!?真像要吃人的模样呢。这样忐忑地硬着头皮坚持了一些时,也不敢轻举妄动,终于等来了负责接待的村长。村长把他们接到家里吃晚饭,盛情款待,煮了满满一大锅青菜,那是个很大的锅,有一米长的直径。青菜里放了一点点油和腌糟,却并不能够感觉出油味来。而这是因为招待客人,已经特别放得多了,菜就是这个菜了。然后吃酒吃饭。牛因为饭菜的不可口和感觉出的菜里的异味,并未吃多少。到吃完的时候,发现另外几个人已经把那一大锅菜吃得精光了。
然后睡觉。睡觉的房间放着腌鱼坛子,牛看见坛子盖上爬满了肥胖的蛆,有些已经滚到地上来了,不知道这些小东西可有向床铺进军的理想。牛于是想到刚才吃的菜里放的腌糟就是这里的。
第二天早上,牛果然在床上发现了被碾死的蛆。
牛在工作之余,只要有可能,周末便去岩洞和杨聚会,他们畅谈瓦里雷、萨特和弗罗伊德,读兰波和惠特曼的朦胧诗。他们在学校边的小河岸上整天整天地挥霍着青春的激情与晴朗的阳光。那真是条美丽的小河,那样干净地流着的水,河滩上铺满了光洁的鹅卵石……关于河流最流行的赞美在这儿都能找到真实的印证。
年轻的杨带着年轻的牛在古老的侗乡里享受古老的山水和年轻的姑娘。杨的那首《无名氏》里的女子不知道是否幻化自这些姑娘:“总以为在高墙的另一面,出落的是蔚蓝的天……为什么同样的阳光同样的天,养出你美丽容颜……”如今山水依然古老,姑娘却已不再年轻。
这些贫穷的忧伤的纯净的生活,所以会有那些模样的歌:“光着小脚丫,走在田野上,颤抖的心,充满惆怅:妈妈不能爱我吗?爸爸不能爱我吗——”(清澈回荡的《马驹》)“溅飞的石渣,老了的牙呀,我的灵魂就这么长大”(苍老沉重的《碑》)
对音乐的热爱,使他们陶醉在音乐的畅想中,学习、分享、创作,因此努力地弹吉他,勤奋地写歌,无拘无束地唱,拨着吉他在山林里、在田野里,在小小的家里,肆意地唱。开始他们唱崔健、张楚、窦唯,后来他们唱自己写的歌。他们挖掘着音乐天赋和心灵深处的敏感。杨是个很善于鼓励的人,牛在他的诱惑下,心中的吱吱痒痒很不错地被演绎到文字里来,由此有了那首《伤心的阿公》:“我能不能逃避繁殖的义务,我的将来能不能接纳现在的错误……未来的孩子是不是像我一样懂得知足,漫长的岁月在重复着同样的错误,变心的城市已不再追随我的脚步,住在伤心城市里的阿公有着女人般的忧郁和孤独……”现在的牛已经有了一个漂亮的“牛”(黎平话里“女儿”就叫“牛”),他的牛“牛”好像挺懂得知足,而牛再拿不出情绪和时间来照顾那些“忧郁和孤独”了。
我想对音乐的投入,除了他们自己获得了别人未可知的心灵愉悦外,收获最多的应该是姑娘的欢心。琴弦一拨,姑娘的心就被拨动了,歌声唱起来时眼神的流动,真是使软软的软软的女孩的心女人的心酸酸甜甜起来。也不晓得他们因此勾引了多少姑娘,那许多不言不语的山们水们都是亲力的见证,可惜它们不会说话,不能给他们把帐都算出来——我说“勾引”,他们说应该是“打动”:姑娘的心轻轻打一下就动了的——是那样滴溜溜颤巍巍的意思。
想搞演唱会是在一九九二年初夏偶然的一个夜晚,他们在月光下的草地上弹唱他们自己的歌,郊外的夜晚,月亮,歌声琴声,都是浪漫的元素。俩人的弹唱招来一大帮谈情说爱的少年男女,他们欢喜地围绕着他们。那天他们获得了激动人心的掌声,就是这掌声把他们的心挠得痒丝丝的。有人说他们唱得这么好可以开演唱会了。
那晚他们同塌而眠,两个幸福又兴奋的家伙准备进行一场前无古人的演唱会。他们沉浸在梦想里,全身心地投入在写歌练琴中,到了冬天,有了二十多首歌。演唱会要在冬天举行。
可实在没有多少钱让他们能放手折腾。演出服是花20块钱买回来五个麻袋做成的,配件是一堆鱼眼儿扣和两条拉链,然后用家里现有的缎子被面做里子,自己动手裁缝出两套衣裤来,居然还有配套的手套。被面是翠绿色的缎子,是那种俗艳泼辣的翠绿,像我这样皮肤黑暗的人从来不敢考虑上身的。那亮唰唰的颜色和质料,实在是够惹眼的。一条被面只够缝两件上衣,裤子的里子就用大红花大绿叶的那种土棉布。他们花了一个通宵,把两套衣服给弄出来了,做纸样、裁剪、缝合、打扣眼、上拉链——天知道从没学过裁缝的小杨同志怎么能做起衣裳来,不过他自称从小就会踩缝纫机,关于这个无从考证,我只能将信将疑。这套衣服做出来的样式是,上衣为夹克,有很高的立领,高得只露出一脑门,因为是粗麻的,领子可以立得很挺,这样,可以从前边看见领子里翠绿色的缎面闪亮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