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雷二哥家的那个片区被划出来搞城建,雷二哥因此得了一笔不菲的拆迁补偿费。有了这一笔钱后,雷二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于是常对大古说:“你以为就你有钱罗!老子也买得起房子!”也经常说:“老子要到南泉山坡脚买块地,老子要个人起房子!”
高中生
“高中生”是采草卖草的女人,四十多岁,脸貌丑陋,身样精瘦硬朗。或者她根本不到四十岁,只是实在显得苍老。她其实不是高中生,可能根本没上过学的。杨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她上过高中,或者只是他自己脑子里一下子冒出这个想法来,就当成事实告诉我了,杨说:“你别看她这个样子,她是高中生呢。”于是,我们就叫她“高中生”了。她是这儿比较早采兰花来卖的,卖草买草,她和许多养兰的熟悉起来,杨自然也是熟悉的。
高中生似乎终年不梳洗,她的头发什么时候都是乱的,而且很黄,黄的很正,打扮整齐了,定以为她是染发的。其实她从头到脚都是乱的,脸皮和牙齿都乱得没一点儿正形。她的生活也是乱的,丈夫出去打工,有了新人,已经把她遗弃,只留给她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孩子在县城里上初中,她每每来城里卖草都要去看儿子,而显然儿子嫌弃这个潦乱的母亲,不喜欢和她一起走路,不喜欢她在身边。她有段时间卖草得了一些钱,但据她自己说,都被男人骗走了,她很爱撒谎,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也没必要去探究真假。
她卖草也很乱,就是北京话里说的:没准儿。她得了好草,便到处找老买主,原本和这个说好的,却又去找另外一个,常常弄得几个买家都想买这草,最终又都得不到,或者常把一蔸草分了好几份来卖。加上她喜欢说假话,最终弄得怨声载道,得罪了好多人,包括平时对她好的人,便也失掉了一些好处,比如黄皮就不再借钱给她了。由此,她在养兰人口中被叫作“疯婆娘”,我们习惯了,便仍叫她高中生。
她和杨打交道算是比较久的,经常向杨借钱,说是借,都没见她还过,杨觉得她可怜,便也不了了之。她说要拿好草来抵,可每每得了好草,杨信儿都不能够得到,等她在几个买主那儿弄得沸沸扬扬的了,我们才知道。有时就问她:“怎么得了好草招呼都不打一声?”她皱着眉头认真地说:“不好,那个草不好。”她至此从没拿过好草给我们,甚至被我们碰上她在卖比较象样的草时,她也躲藏着不卖给我们。倒是一大堆摆着的普草,她会热情地招呼我们:“剥嘛,随便剥嘛,都是个人家的,又不是别个的!”我对杨说:“高中生不知好歹,欺软呢。”
有个早上,她直接找上我们家来,“老姜,老姜”地大声叫唤——不知是不是因为不会说“张”字,他管老张叫“老姜”。进来后,她热情地邀请我们去她家看兰花。杨招呼她洗脸,我看她用杨的毛巾在那混沌的脸上用力地擦,她像是昨晚在县城里没回去,也不知道在哪里过的夜。老张那时也在这儿。老张说她是来蹭饭蹭车费的,我是个迟钝的人,想不到那么多。也知道她平时是爱耍些小心眼撒撒谎的,还是留她吃饭了。她吃饭速度非常快,三口五口一碗饭就扒完了,而且很能吃,我没想到她能吃那么多,也不知道她到底添了多少碗饭,她吃饭添饭的动作都很快很忙,我心里很惊讶,觉得自己吃的那些饭简直跟没吃一样。最后,饭吃光了,我只好去找了两个粑粑到火锅里,两个厚实的大粑粑她也一并吃了,这下我一时也找不出什么主食,我觉得应该差不多了,问她还吃不吃,她停顿了一下,忙不迭地摇头说:“好了好了!”看那样子,估计让她吃的话,她还能吃。这下我的孩子气来了,别人都还若无其事,我却掩饰不住惊诧,有些目瞪口呆的样子,老张看着我轻轻地笑,然后悄悄地说:“她昨晚肯定没吃饭。”
吃完饭,她喝了杯水,看上去很满足的模样。杨问她去她家可有地方睡,她嘻嘻嘻地害羞地笑成一团,好像遇到了天下最好笑最不好意思的事,然后说:“有,是姑娘睡的床,你要睡姑娘的床……”原来她那样张牙舞爪地笑是为这个。
我们仨就和她一块儿去她家了,并没有什么好草可看,寨子上也没什么。有个人说他家有一朵兰花瓣子好圆好圆,说得我们的心跳加快眼睛发亮,于是跟他去看,结果是个细细的鸡爪瓣,实在不明白,明明是黑的死活就说成白的了。在往回走的路上,看见有个人家院子里养着一丛叶形和长势都挺好的兰花,我们怂恿杨去拔来,杨就过去猫着腰拔,拔呀拔呀拔,看样子真是使吃奶的劲儿呢,可好一阵子了都拔不下来,当时主人就站在那边,只不过没看到这边来,我和老张在一边笑得直“咳咳”,结果主人家往这边看过来了,我撮着嘴悄声喊:“撤,快撤!”杨丢下草就跑,回来说:“那鬼事!像长了几百年!”
那天晚上吃鸡肉面,鸡肉是隔壁人家的死鸡,分了半只给她,还是乌鸡呢。我们进屋时,她的女儿已经架好了火锅,把面条、鸡和白菜放进锅里一通烧煮,我们把面夹到碗里,高中生要往火锅里放油,我们看见罐子里的油黑乎乎的,没让她放。面条在碗里糊涂成一坨,我也糊涂地吃。老张夹了个大鸡腿来啃,看样子,味道还可以哦。
第二天,我们要回县城了,高中生说:“老姜就在这里坐(住)了嘛!”我们对“老张”说:“坏了,高中生看上你了!要留你这边坐呢!”
最后还是没有看中什么可要的花,大老远来一趟,空手回去,有些冤吧。于是我们买了她的几十株寒兰普草,挖了一口袋土,就准备回去了。车子已经在路边停下了,她扛起那袋土就往路上跑,跑的飞快,说给我们占位子去。我们提着那袋草在后边走,寨子上的有个人过来要看我们买的什么草,我们刚把袋口松开,就看见高中生从几十米远的车子那边像烧着火焰的炮弹一般,呼呼地飞射过来,我们口袋还没打开,她就已经来势凶猛地冲到了我们跟前,“唰”一下把口袋给抢了过去,对那个人大吼一声:“不准看!个人上山去找!”其状比夜叉还“叉”人,那个人吓得退后去,我们三个也莫名其妙地被震住了。然后又见她飞跑回车上——居然没把占位子给耽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