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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许多年后的一个雪天……
怎么打电话给情人?
作者 : 丽红


  原来是棵好梅瓣。那边宋吉利已经乐坏了,说这下可以起房子了。马崽分得两苗草来,他认为自己实在太应该分草了,即便这样也还是吃亏了。理由是那草原本是属于他的。最后,宋吉利倒也没起成房子,花卖了四千多,宋请兰界各路神仙吃了饭,以示庆贺。吃饭的地方放在寿三家,寿三好厨艺嘛,我却并未吃出大厨的水平来,不知是不是技术发挥不稳定。大家吞云吐雾地大侃兰花,宋让大家放开来喝,拿出皮夹子抽出票子来说:“尽管喝,酒是有的。看,这些钱都是那老奶给的。”

  最近他不知怎么哑了嗓子,见了人,说话轻声细语,极尽温柔,我说:“这下可好,怎么打电话给情人?”

  寿三和老雷

  不知道是凑巧,还是什么缘故,旁边这些玩兰花的,十有八九都排行老三,于是就有不少是直接用排行来称呼的,寿三就是其中的一个。寿三是新时期的“地主”,他有很多田很多地,为人大方,喜欢说大话。他原本是开餐馆的,做得一手好菜。他是个大赌鬼,老婆劝他不成,也去赌了,结果俩人把餐馆赌掉了,他又从赌桌上闹出些风流事情来,于是两口子闹离婚,离婚没离成,俩人继续赌。后来他听说街上卖二十万的兰花——这下发财了,他也采花拿到街上卖,发现很多人“嗡”(围绕)他,他觉得这感觉真好,热闹,说明前途一片光明嘛——万一我也弄到个二十万的草呢,谁说就不可能呢?从此他的赌博就偃旗息鼓了,他不赌了,他老婆也就不赌了。

  兰市刚兴起时,上山挖花的他生意还蛮好的,他卖兰花卖出了一些看花的经验。他觉得是杨和滚他们给他的饭碗,他从田里弄回来一大盆的鱼,他要宴请黎平兰界的“精英”,他拿出他下橱的绝活,可能真是味道上了工夫的,吃了一半饭却剩下不多,寿三开始骂人了:“你这鬼婆娘,我跟你讲了的,杨老师我是不敢得罪的,黄所长是我们的好朋友,宋老师饭量很大我们早就知道,你这鬼婆娘就是不听。饭都不够吃,让我怎么交代。赶快煮赶快煮。”寿三总能采到好花,他的价格也不贵,他说他总是上宋老师的当:“一株草一块钱卖给宋老师他却一百块钱卖掉。”后来他也不敢轻易地卖草了。但他的草依然还是很便宜,叶艺的草他却把价钱说得很贵。有一株梅瓣被石老师二十块钱买走,他跌脚说:“拐了拐了拐了,又卖拐了。”

  眨眼老雷早已放下了他的车把势不干了,显然专职采兰花了,他说话很冲,他说“我这里没有一块钱的花,一块钱的花还在山上,你要我可以拿火车拉来给你。”火车他是没有的,倒是可以用“漫漫游”经年累月地拉。后来他不冲了,他说:“只要看中,开钱拿走,只是一株草嘛。”再后来他成堆地叫卖:“来啊,五块钱全部拿走。”他也是吝啬鬼一个,经常赚寿三的便宜,可是有一次他采到了一株梅瓣(也不知道是不是梅瓣,反正据说剥出来的瓣子短短的圆乎乎的),因为那草有些拔坏了,他就不要了,寿三却当宝贝捡回来,三十块钱卖给了宋吉利。眨眼老雷老婆知道后,后悔心疼得直数落他,那天他被搞得蔫蔫的,话都不爱说了,只说他老婆七块钱的缟草都不懂得买,还说他——那天他老婆在街上见到卖一株缟草,要七百块,他便硬说是七块钱的好草虾(傻)婆娘不晓得买,以此来反击堵截老婆的数落。

  他和寿三可是一对天生的活宝,他们一起上山,互相挤兑对方,他们都说对方的草是垃圾。他们用他们在出双入对的相互叫斗中建立的友谊抢滩黎平的市场。杨为了方便看花,让他们把剥开的花瓣留着,寿三就想了个法子:把花瓣粘在整卷的透明胶条上,要看时可以像胶卷一样打开来看,很方便又不会丢失。老雷把这办法盗版去并且做得更有样子,可他经常找不到胶条的头,他总甩手甩脚地嘀咕个不停:“你又让我找不到头子了,我最怕找这头子,一找又要找半天。”旁边有人说:“用指甲掐就掐出来了嘛!”他一本正经地皱眉头:“呐,我掐破完都找不到。”每次买完花,把那胶条一剪,他就要嚷着“又害我找不到头子了”,几乎每天都要上演的胶条事件,简直是他的噩梦,后来他一剪断就在头子上粘一团废胶条,总算找到了结束噩梦的办法。可新的麻烦又出现了,他把剥开了的花苞对号地粘在花株上,可有时候一株花会粘有两个不同的花苞,他就搞不清楚这株草究竟是哪朵花,而多出来的那个花苞又是哪株草的,真是愁人哪!

  他带我们看他养在楼上的兰花,都是一般品种,就都种得比较潦草,有一些是种在水泥地板上的一层薄土里的,老雷口中念念有词:“我的兰花花,种我的楼板板。”这恐怕也是盗版寿三的。因为怕楼板会垮下来,他加了好几道横梁,客厅里一抬头就能看见那几根簇新簇新的梁木,好像明示他要将兰花进行到底。

  杨调侃他:“你这些鬼事,黑灯瞎火的,会开么?”他粗声粗气地急道:“哪个讲不会开呕?早上阳光几多好,你看看这‘栋栋’花苞!”杨挖苦说:“是瘪的吧!”他认真地说:“有的是瘪的嘞!”他告诉我们,前几天有个贵阳老板来看他的这些花,数了“一扑拉”(一大堆),开价三块钱一株,他不肯卖,说万一开出个好花来呢?我想着这是很好的价了怎么不卖呢,杨说:“他是讲鬼话的,开他一块钱他高兴得命都不要!”

  每次采来兰草,他都要修剪,显然已经做得很熟练了,又剔又抖又吹,像吃热山芋似的。我们去到他家,见他都是以同一个姿势蹲在门口整理兰草,我每次都以为是时光倒流了。一次我的头发被杨夹住了,他举起剪刀说:“来,我来帮你剪了。”我对杨说他成《摩登时代》里的卓别林了,他不知道卓别林,但他接嘴说:“那鬼事又不是兰花,再长都没用。”

  他婆娘说:“榕江的爱要‘草缟’。”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嘿,‘缟草’都不会讲,像侗家的那些,讲话是倒起的(侗话爱颠倒着讲,比如不说“锅盖”,说“盖锅”),我们哪里有,杨老师才有‘草稿’。”他婆娘被他呛了话只顾好脾性地笑。

  他喜欢把花卖给杨,而且价格都比别人来得优惠,特别他一说起马崽像说起灾难一样:“那个马崽,老子才不敢卖花把(给)他,他一来把花摸一个晚上,花苞都被他摸死。”因为这个,加上知道马崽的道行比较浅,同样的花向马崽要价就更高。杨看他用透明胶条很抠门,便给他一大卷,让他把标本做好看点,去他家买花时向他要胶条来粘花瓣,用得长了些,他赶紧一把剪了,说:“好了好了,再多就又还把(给)你了——那不是撞到×咯!”杨挑好了几棵花,说好了价,要他把另外一棵也送了,杨拿过来,他拿过去,他只好把四季兰丢过来,丢一棵,又找,找着了,又丢一棵,丢糊涂了,把一棵挺好的春兰给丢过来了,杨说:“你把这棵送我,你当(真)好!”他发觉不对,就说:“那不是,那不是呐!这样搞不成!”赶紧伸手来拿,杨还是要他送那棵春兰,他唰地又丢来一棵四季兰。

  寿三和老雷经常一道上山。有次在山上,老雷随手捡了一根人骨头,就拿来挖兰花了。问他:“不怕鬼吗?”他不以为然地说:“怕什么鬼,鬼怕我。”看他的神情,也许他像宋定伯一样,是能捉鬼的。上山采花,天一擦黑,寿三就着急回家,他一想回家,嘴里就念念有词:“回我的家家,×我的××。”一次下雨了,他们到寿三的旧相好那儿躲雨,旧相好留他们吃饭,旧相好说:“米在楼上,我去拿米。”寿三说:“我和你一起去拿。”俩人就上楼去拿米了,结果半天没见人下来,楼上却动静大起,老雷自言自语:“挨刀的,揍(做)起来了,你看呐!”然后冲楼上喊道:“寿三,你揍得快点嘛!老子在这里饿肚子等起——莫把楼板弄垮咯!”
新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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