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吉利
宋吉利在玩兰花的群落里,可算是最费心的了,不管买草养草,他都不知疲倦地贡献着他智慧的心思。《红楼梦》里有个话,大家都很晓得的,是这样说的:机关算尽太聪明,反害了卿卿性命。
宋每天上兰农家都是以跑步的方式去的。杨说:“宋吉利走路像跳舞。”我问:“跳什么舞?”杨说:“跳‘抽筋舞’。”我问:“‘抽筋舞’是怎样的?”杨便脚一缩一弹地做给我看,我一看,想想,妙极,果然是“抽筋舞”,结果越想越像,越像越笑。宋总是第一个到兰农家里,一进去就丢烟雾弹,不管好草赖草他先大大贬斥一通,哼哼地表示不要这草,然后不动声色地泡上一阵,等提脚要走了,他说:“五块卖吗?”如果不见动静,他又走出几步问:“十块卖吗?”没见起色的反应,他再走几步说:“十五十五了,既然来了,给你要一蔸了!”被搞得一头雾水的兰农也不晓得到底多少合适了,便稀里糊涂地把草卖了。他常得以极低的价钱购得好草,他这种将兰农打个措不及防的办法很奏效。他气眼小小的,容不得别人说他,好坏都不行,而且自我肯定得很坚决,只他认为是正确的事实,别人说的都不对。后来大家都混熟了就难免说他了。几个兰友都故意在他耳边说:“嘿,姓宋的那小子今天骗人了没有?”“姓宋的从贵阳弄回来几个假家伙。”“姓宋的说话怎么有点像猪叫。”后来,宋吉利也渐渐习惯了兰友们调侃他,治他的不容说评的娇小气眼,兰友有一大功。但他的小气总还是让他有利可占,他每天去兰农家很早,在兰农家里吃晚饭,然后花一块钱(他每天只用一块钱买花)买上一株走人。“狗日的宋吉,一块钱还不够吃饭。自己的烟从不拿出来,尽抽别人的。妈的自己尽还抽好烟。还用彩屏手机成天打电话给情人。”
有段时间他拼命卖兰花,发现并不能发财,于是又开始买兰花。结果他三十块卖给杨的又想五十块买回去。最近他又告诉杨有一株很好很好的水晶草,问想不想要,杨说:“鬼话,你哪里得的?”他说:“我自己上坡得的。”可好几天不见人更不见草,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最喜欢艺草了,他有一个宏图大愿,一心想用自己的本事把普草变出艺来,他和杨说他要破译兰花艺化的奥秘。他想拥有最具权威的兰花养殖知识产权,刚巧他又是教授化学的,把脑子里的化学公式千方百计地折腾到兰花上来:他用秋水仙碱喷叶子,说持之以恒地喷,能够使叶子出艺来;说花要开的时候,往花苞上边喷次氯酸,可以漂出白花来,他还把叶子剪去一大截,说这样能把叶艺往下压(可能是集中火力的意思),刺激叶子艺变,其他的什么高锰酸钾呀,某某酸呀,硫呀铜呀铁呀,都喂给他的“兰花贝贝”吃,这样那样,尽是出其不意的怪招,极致的想象力十分令人佩服,真是难为他这么虔诚了,当年那些炼长生不老丹的道士,恐怕也只不过如此吧,只是让人担心他走火入魔了,或者弄出些丹炉爆炸之类的毁灭性事件来,那就不好了。迄今为止,他尚未有问世的科研成果,不过他仍在坚持不懈地努力着,我们拭目以待吧。
他全天候地在街上耗——或者实际上是“半天候”,和专业的花虫有得比了,我奇怪他天天没有课吗,或者他的课全安排在下午了?有天忍不住问他,他美滋滋地半真半假地说:“课不用上,这个照样拿。”边说右手拇指和食指拿捏着边做出数钞票的样子。他虽然大半天严严实实地耗,却不轻易买草,他买草一定是要那种极致的价廉物美的。终于有一天他的孜孜不倦和勤勤恳恳有了一个令人兴奋的回报。“卿卿性命”起了本质性的转变。
那天已是中午一点了,买花和卖花的都散去了,只剩一个“老奶”(老太太)还在卖几口袋草,那些口袋都还没开,于是有幸留下的那几个花虫就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那些口袋的怀抱里了。马崽是在其中的,他正找得云里雾里,已经翻到口袋底了,这时来了宋吉利,宋吉利一把抢过口袋找起来,雷二哥也来加入了这个口袋的淘宝。忽然就见宋吉利拎出一蔸草来,用手掌拢藏了花,问多少钱,老奶说两块钱,宋吉利摸钱都摸不快了,紧张兮兮地付了钱,把花往怀里一揣,跑!那边马崽和雷二哥已经看出其中再明显不过的猫腻了,雷二哥提着口袋呆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马崽,两只手还在机械地一下一下抖着口袋,忽见马崽追宋去了,才回神过来,赶紧丢下口袋,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