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平养兰我是付出最惨的。”石大富在一帮兰友中以前辈的口气酸酸地说,大家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灾难和伤害也是构成权威的有力资本。
杨说:“你不该把鳌头自己占着,若当初分一苗半株给小弟,我肯定就把种给留出来了。”
“你这个卖国贼,给你你早卖了。”
“你就这些地方不相信兄弟。”
“我和一个贵阳的同时到的剑河,我比他俩口子快一步,他们当时愿意出五千跟我买。我怎么会愿意卖?”
“这就叫忠臣干尽了坏事。你以为——卖给日本鬼子做组培是人类的福。”
“说你卖国吧,你还不信。”
县城郊有称杨为表爷(表叔)的两兄弟专事采兰花,他们每次上山回来就打电话给杨:“表爷,又有好东西了,来不?”杨就约上黄皮、石大福和马崽一同前往,买了各自心仪的。俩兄弟收了钱便开桌准备吃饭,这时是见不着马崽的,他一直在山上人家的花地里剥花苞,任凭怎样叫唤,他只是“马上来,马上来”地应声,并不见人来。很久了,他终于拎着两株草下山来,满脸放光,对俩弟兄说:“这两蔸开你八块钱,杨的草我不分了。”
马崽的荷包(口袋)里装了很多剥开的花骨朵,他贼贼地把刚买下的那两株草的花瓣给杨和石大富看。
“好花!”
“好花!”
杨和石大富同声赞道,俩人心里都清楚那花开出来再普通再一般不过了。
“一定要保护小马初入道的积极性。”石大富私下里说。其实后来倒是马崽的回收效益是最好的,再怎么着,他的那些投入差不多在几个草上收回来了,杨和石大富的投入却很有石头丢进水潭里的模样了。
而他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稀里糊涂花四百块,买了一棵被兄弟俩说得天花乱坠的一株假矮草。
“我要退货,只要一半的本钱。” 很久很久以后,那株矮草像一直卡在他喉咙里的鱼刺,令他耿耿于怀。
县城里要举办花展,石大富和黄皮来我们家探问,把门敲得嘭嘭响。
“最近得了那么多好东东不给哥看?”黄皮摇摆着进来。
“月黑风高的只有看鬼!”
接下来老黄就没动静了,尽是石大富在滔滔不绝地说。他们看中了一棵红色的寒兰,有要买的意思,石大富说五十块买这花,他包它得一等奖,三十块奖金归杨。杨说又不只他一个评委,石大富说那些人都不懂肯定要听他的,他让黄皮开钱,老黄拿出一张一百的,杨说:“八十。到时候奖金你们领嘛!”老黄又把钱收了回去。花虽没买成,但还是老黄提着去参展了,结果那花并未得什么奖,却在那儿灰头土脸地糊了瓣尖。去搬回花时,见一个人满脸怒气地挥舞着手臂对评委头头吼:“你没有资格和我讲话!你懂个×!”叨叨骂骂地被人拖走,因为他拿来的素心寒兰也没有得奖。
可是最后,这位石元老晚节不保,最终把他的元老资本洗得干干净净,也算是和兰花做了一次隆重的伤痛的告别了。他鬼使神差地花一万八买了棵不够正的荷瓣,那花是怎么着也值不到这个价的,对于远远还不到能轻松消费这个价位的石大富来说,这栽得实在不小,原本就不张扬的他更低调了,我们不知道他是否就此要淡出兰界了。感觉得出,他在尽量避免和兰友的交往,那是他心里深深的痛,比他的宝贝崽统毙兰花要痛得多。所有人都对他的此举感到迷惑,相信他是被鬼逮着了,似乎这样无由的解释是最能说得通的。
不过有另外一种猜测,说石大富这次并没栽,想想他那么多年积累的身后大买家,怎么可能轻易出手输掉呢,他是玩得起的,而且玩赚了!不过他的疏远兰友却是确实的。兰花圈子里太多真真假假的猜测和传说,就是当事人也要自己捏造好几种说法出来。我们现在差不多习惯了这种迷雾状态,我想大家也都是心知肚明,所以我们说的真话,水漂一样淹没在假话堆里,别人不会当真,好在这实在没什么妨害。所有关于兰花的说法,眼见为实就是了。
马崽
马崽其实叫马才,大家叫着叫着便叫成了马崽。马崽是在黄皮的影响下进军兰花的,以前以赌为乐的他找到了另一个用钱的地方,他每天上兰农家里购花。他满腔热血,仿佛找到了心中的上帝,每天都买很多草回去,一盆一盆勤勤恳恳地种到深夜(可能是赌博熬夜熬出来的习惯),比农民伯伯还要上劲。然后第二天去办公室睡觉。他的房子在顶楼,他把自己的房顶开了个洞,砌了个迷你楼梯,把兰花都搬了上去,还在上边盖了个厨房,从此把那一大片楼顶开辟成他的兰花宝地。他老婆勤快能干,把水泥地板洗得干干净净,他的兰花是这儿养得最干净齐整的。
他总是害怕别人买走好花,但他买花又总是优柔寡断,为了他看中的草的价能少下来一块钱,他可以整个晚上和兰农耗,同时他对同行的兰友说这花是他要了的,意思是别人不许打主意,弄得兰农心里恨恨的。杨要来得干脆,每到兰农家里,他瞅准了,开了价,便三下五除二买下了,马便会火急地说:“慢、慢、慢……,这个伙计怎么搞的,人家看都来不及,他哥子就买走了。”接下来他便会以更高的价从杨的手中分得几苗。那价在兰农看来是高得惊人的。这种交易往往都是在兰农的眼皮底下直接进行,他们眼睁睁地看自己的草瞬间在他人手中以高价被转走,“该死的马崽啊!”兰农们都说。
有一次马崽和宋吉利一道在街上买花,马崽对卖花的老头说:“我剥这些花苞,看看有没有我要的,如果没有,我开你一块钱。”于是他把那一大堆花全剥了。宋吉利要收敛些,剥一株就开五毛钱。马崽剥到最后一株,觉得那花不一般,给宋吉利看,宋一看那鲜红的捧瓣,赶紧把花往地上一丢,一脚踩下去,嘴里说:“嘿——这花烂得很!”最后马崽买下那花,把老蔸子分给宋,宋说:“这么烂的花,给我些老蔸蔸咯?分一苗好的!”旁边有人说:“你不要我要了嘞!”宋吉利赶紧接手拿了那老蔸蔸。
我和杨去看马崽的兰花,他兴致高昂,有滋有味地把花一盆盆捧出来让我们看,到后来我的困劲都上来了,他还在两眼闪闪发亮,我也不好拂他的情绪。最后终于要走了,下到客厅里他又忽然想起了一盆得意的,雀跃地非要杨去看看,我只好坐着打呵欠,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老天,多少小时了!等我们回到家,才发现把一大袋要带给狗狗的骨头落下了,我们俩对那骨头耿耿于怀,念念不忘,第二天还是杨特意跑了一趟,骨头放在他家外边的窗台上,杨便把那骨头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了回来。
他频频地来我们家纠缠买草。有时候中午一下班就赶来了,饿得见什么都吃,不过一看草好像就不饿了,吃饭时要喊老半天才见人来;有时候,在大晚上火急火急地打电话催,催着我们回家,要看草。来了后,风一样地问这个怎么卖那个怎么卖,杨说这个不卖那个也不卖的,他说那是要撵他走了,然后风一样地忙着走了——要赶着去打麻将呢。
一个晚上,我和杨走在忽明忽暗的小巷里,一头碰上马崽牵着个女人。马崽反应过来,发现是我们,赶紧惊慌失措地分开,那女人提脚就跑,高跟鞋在石板台阶上敲出一串响亮促急的哒哒声,看她摇晃匆忙的背影,真让人担心她一跤给跌了,等好不容易到了拐角,她还在灯光下回头望了一下。杨说:“那是你婆娘吧!”马崽只局促地笑,说些没头没脑的话,看他为难别扭的样子,杨叫他赶紧去追,便草草道了别。我问杨:“如果那女人摔倒了,你说他是去扶呢还是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