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窜街买花的人还比较少时,小毕是这较少里很常见的一个,也是唯一的玩兰花的女人。她总梳着时下少见的麻花辫子,从未变过,我一见那条辫子就知道是她,那时我们并不认识,我告诉杨说,街上有个女的买花像买菜样也像买金子样,天天都能见到,而且大半天大半天地转。后来和杨一道上街碰上她,才知道是和杨认识的,也知道了她家里养着一些好兰花,那时好花都还在山上,有好花的人凤毛麟角,她也着实是个勤奋的兰迷。
小毕是大古的婆娘。大古姓古,是个出租车司机,他买断工龄从单位出来得了八万块,成为开车的自由人。他有一种老大的情结和梦想,凡事喜欢用老大的口气,展现出老大的模样。刚好他年纪在“大”还未“老”的阶段,那我们就叫他大古好了。花开的时节,外地的花贩大量涌入,大古以一副老大的姿态说:“我迟早要收拾几个,妈的敢跳!”后来很多的好花都被那些“敢跳”买走了,有一个四川人居然从小毕的手上抢买去了一株花,小毕气不过,登时急怒攻心,大骂那个四川人,伸手“啪”地就是一巴掌,好家伙!我看得心惊肉跳,更“好家伙”的是,那人好沉得住气,任由打骂,一副“打死我也不说”的革命劲头。大古说:“算了,一棵草,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把小毕弄上车,走为上策。
他和小毕每天都最早出现在花街,我们去时总见到他的白色面包车已经早早地停在丁字路口的正中了。他每买到一棵草就鬼鬼祟祟地往车里装,轻易不给人看。他让看花时,挑上几个“中意”的,那些被挑中的人站在车外等他开门,像要着急上流动卫生间。然后爬到车里边(他不乐意的人坚决不准入内,砰地被关在门外),锁了车门拉上车窗,几个人罐头鱼一样塞在车里偷偷摸摸地瞧,实在像极了做贼,而且几个人看着花的眼神都是放光的,所谓的“贼亮贼亮”。“做贼”当然兴奋,一兴奋就紧张,一紧张就不由自主地压低嗓门,说话都是唧啾唧啾的或咝啦咝啦的。外边阳光灿烂,闹市中间的一个小小车厢里装满了一伙“贼人”,来来往往的人好奇地看,有的干脆停下来张望。看完了花,打开车门,几个“贼人”心满意足地爬出来,作鸟兽散。一次,几个在兴致勃勃地专心看花,我忍不住咕咕地笑起来,“你搞哪样?”大家莫名其妙,我也不知道我“搞哪样”,只好拉开车门逃走。
大古总在人前说他买草花钱是最多的,他的草是黎平最好的。他捏着草,嗔着嘴唇不停地抖着脖子点着头,一副“开玩笑,这花不得了”的神情。他几乎从不说真话,他告诉我们他卖了一棵草,明天和今天说出来的价一般要差个几千,还不能肯定他到底卖了没有。他从外地跑车回来便到处放风:“今天我在××地看到一棵草,喊价三十万!那个草才叫好哦——只有两片叶子!我日他娘!我也是太穷,买不动!”他有经商的头脑,但识别兰花的能力逊色,他和小毕,俩人老为哪棵草的要与不要而争论不休。大古经常在人前骂小毕:“这个鬼婆娘,净拿我的钱乱用,买那些鬼事占我地方!”小毕显然是有气概的,并不与他争吵,她说:“我们俩的草,他买的他栽,我买的我栽。”
小毕的工作非常机动和便利,一个礼拜只要上一天班,我才见识了什么叫天下的好差事,她便得以有许多时间在街上窜兰花。因为经济宽裕,她买花爽利,毫不犹豫,想要哪一株草便买哪一株,数量也很可观。有一次她像着了魔般缩手缩脚起来。那天因为买卖的旺期已过,天又冷,买花和卖花的都很少,因此那花也卖得便宜,当时她看到那花,心里想这不是刚在报纸上看到的“阳明赤”(贵阳兰展上获金奖的兰花,在贵阳阳明路购得,花瓣乌红,故此名)吗?可就是那么好的花开价才六十块钱,而且同时还有一株梅瓣,要在平时好的不好的只她看中的都好说,可就是这么好的花这么好的价她楞是没买下来。事后她见了老熟的花友,就要激动地说这个事:“那天我才是撞到鬼……”开始还兴致勃勃地描述花的样子,说着说着就气恨自己起来,那个样子简直觉得自己该杀。开始大古还在一边冷嘲热讽一番,她觉得自己声讨自己不够,有人帮着骂一骂,还是比较痛快的。后来深刻检讨多了,大古也懒得帮忙了,只不屑地哼哼。
我们去大古家吃饭,他家像遭了劫难一般,厅里走道上放满了盆栽的兰花,盆上都贴着写有品种和特征的小纸条,走廊里堆着小山一样的兰草,房间里被子衣服乱成一团,卫生间里放着成堆的脏衣服,小毕说因为兰花没时间收拾屋子,也好久没在家里弄饭吃了,他们的孩子都是在外婆奶奶家打发三餐。这边弄好了火锅,小毕赶紧去订被子,因为女儿住校急着要被子。我们好不容易整出一个地方来坐着,摆上火锅和小桌,就差不多不能有大动作了。小毕做的香肠很好,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我因此一边赞不绝口一边吃了许多,小毕说她做的腌菜什么的都非常好吃,她还准备开一个生产这些菜品的厂,也准备把兰花搞好来,其时他们已经有一块地了,只需把兰花搬过去就可以了。也是该搬走了,再这样堆挤下去,那他们回家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大古有一棵四朵连串的子母花,杨要用水晶梅瓣换一苗来,没换成。那棵子母花就成了我们饭后的主要话题,大古亦真亦假地说怎样沉得住气地买得这花,又怎样巧妙地赢得有利的价格,反正他说得神情严正,而我们听着显然和那天在街上说得又不一样了。老张在那儿一棵棵花地评鉴,这下他可过足瘾了。大古和小毕他们俩各自买的花分得很清楚也记得很清楚,他们都积极推荐自己的花。老张一说到哪个花好,买这花的那个就跳出来附和,把买的情况急急地讲来,很是得意,另一个就不做声。
小毕说她以前被麻将迷得一塌糊涂,因此输了好多钱,她用两个食指架了个“十”字,我很迟钝,一时反应不过来,她轻轻说:“起码十万。”大古说被他抓来狠狠地打,才收敛了,别人都不以为意,独独我少见多怪地睁大眼睛问:“你——狠狠——打她!?”大古又是一副像说“开玩笑,当然狠狠地打”的神情,抿着嘴,点着头。可收敛是收敛了,小毕现在也还不时地摸一摸赌一赌。我想帮助她收敛的,打是一个原因,而兰花应该占一大份功。这样想来,在这个时间富足的小山城,兰花倒是帮不少赌鬼戒了赌,让人们到处奔流的时间小溪有了聚潭沉静的机会,把搓麻将的时间放到找兰花买兰花侃兰花上了。小毕说她常常半夜都爬起来看花,一看就是老久。我就想到了同是赌鬼的种花至深夜的马崽,这些人好像到了夜里都有高昂兴奋的精神。
石大富
石大富可以说是黎平养兰花的元老了,好像颇有些君子养兰的作风。很久以前就懂得了兰花的珍贵,可以说是黎平的养兰第一人,只不过人家沉静内敛不爱张扬,不像杨爱吹牛,兰花长个小虫虫都会传扬开去。这个不爱夸张说话的人因为兰花终日与一帮兰虫黏糊起来,也终日以前辈自居。
走在队伍最前边的最有可能立头功戴大红花,可被炮火轰击到的机会也最大。一次他出差回来,发现所有的兰花死得精光,刽子手却是他的宝贝儿子。原来宝贝儿子见爸爸经常给兰花喷洒什么的,就自作主张,把浓缩农药倒进喷壶,唰唰唰几下,就把他几年来挂在心肝尖儿的兰花花儿屠杀完毕,什么荷瓣梅瓣什么缟草边草,统统毙掉,他四千块在剑河买的白缟当然也在劫难逃。人们千方百计地想多活些日子,都还是“人死不能复生”,何况花花草草,观音菩萨瓶子的水倒是很神,那也得有呀。他因此蔫了好一阵子,说理解他的心情肯定是鬼话,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最明白了。
石大富对宝贝儿子敢怒不敢言,从本质上说,是对他老婆敢怒不敢言。老婆是家里的最高掌权人,让他养兰花已经是“皇恩浩荡”了,他只有在不侵犯老婆利益的前提下,把他心爱的兰花养好,由此他衣服也舍不得买一件。兰花是他的宝贝,他出门看三道,进门看三道,时时刻刻记挂在心,而儿子是老婆的宝贝,老婆是老大,他不知道是老几,反正不是老大,因此他的宝贝自然要比老婆的宝贝气势矮三分,他如果因此骂儿子一句动儿子一个手指头,那他日后就只有到梦里养兰花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