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老张,他正戴着花镜,高高捧着一株兰花在美滋滋地品味,炫耀。小市告诉我这就是刚才传说的,三百多块买了一株八瓣三舌奇花的那个贵阳人。我只奇怪他的张扬,所有买花的,特别是兰贩,买了花都是悄悄地往兜里揣,不给人看的,他却把花像展览品一样举着,并且和人说这花怎样怎样好,这价如何如何值。结果兰农以为来了个大买家,都要他买自己的花,他却再没动静了。我也上前看了他买的花,觉得在这儿花这个价买这花并不让人得意,可老张却很欢喜。因这个花又说起刚在贵阳获金奖的“开泰蝶”,发觉这个贵阳人怎么说话有东北腔。后来他转到小市的花摊前,小市让他买花,他说那是桃腮素,值不到那个价钱的。小市说买花的都是这个样子,故意把花说得很烂,其实心里喜欢得什么似的——后来知道他被冤枉了,实在没有“心里喜欢得什么似的”。
后来在大古的面包车前又看见几个人围着他,我也上去凑了热闹,说起兰花的各个市场层次,兰花唬人价格背后的究竟,兰花的终极消费……结果成了他们在一边听我们,一番说话,老张认为我有大眼光最能做兰花生意(天知道我会做生意?!我也就是嘴巴上会说些文邹邹的大话),我只觉得好笑,只是人家真心赞扬你,你倒嬉皮笑脸,不好,只好把笑往肚子里咽。
所谓“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加上又是个老家伙,老张被雷二哥邀去看花了。大古拉了一车人就往雷的家跑,大家唧唧呱呱地尽说兰花,面包车要爆炸了。
我也不能免俗,让他到家看花,于是和杨认识,一番谈话下来,老张兴致勃勃地想把兰花做出点名堂来,原本是出差到这儿的,这下也不提回家了,就在我们家住下来。每天早上去花街“钓鱼”,泡上半天,下午自然会有人请他去吃饭,看花,或者也去爬山找找花。
老张的老家在东北,在贵阳待了二十几年,不会说贵阳话,可东北腔调的言语里会不时地蹦出几个地道的贵阳式词语来,结果成了不伦不类的半拉子东北话。他说他从来不卖兰花,其实他要卖也没花可卖。他对花三百八十块买的那株奇花很满意也很得意,把那花的好处细细地讲个不休,我们都说他少见多怪了。
老张每天早早地上街,用夹杂着贵阳话的东北腔在那儿讲经布道,我不知道那些人能不能都听懂了,他们说我说话“酸”(偏,听不懂),那老张的话更是够“酸”的了。我对杨说:“老张又在那儿妖言惑众了。”后来杨对他说:“让所有人都变得聪明起来我们怎么对付?我们还要不要买好花了?”老张有了些收敛,可杨“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自己却比老张还要讲得起劲,老张就把杨对他说过的话又对杨说。终于俩人发觉兰花卖得越来越贵了,情况不妙,于是俩人一起收敛了一阵子。有人请老张去吃饭,说:“去帮我看看我养的花。”他和杨一道去,杨说一些云里雾里的话:“这一棵好,叶子很有神韵,可我有了。”“这个花好,有品格,在市场上有人要的话,可以卖上几百块钱。”老张在一边附和:“对,还欠肥……我不要。”为了不把饭吃得汗颜,他们也总会说出一些实在话:“这一株栽得太草率了,要用好土重栽。”“这白花不能放在这儿,阳光太强了。”……不知不觉又说兴大起,便又忘记了收敛。
老张是一个容易冲动的老头,他看中的花总是出手大方,压不住情绪,常被人利用狠狠抬价。我们说他大可不必用这么高的价买,他不以为然,对自己和自己买的草都满意得不能再满意,因此也死不悔改,结果没多久就把钱花得差不多了。身上没了票子,就到处撺掇别人买他看中的花,可眼巴巴地看着人家买,自然心中不爽,他直后悔来时没拿上闺女给他的钱,然后天天念叨那钱。
他和我们一道上山,见了路边的草就琢磨,那草我们看都不看,或者看得不爱看了,他一惊一乍地当回事,我们说他到了坡上的话恐怕天黑都不回家了。他说在贵阳时和花友带了饭盒去老远的山采草,走半天都见不到一棵,一天能得个一两棵就很让人高兴了,而且都是非常一般的。这就难怪他在我们眼里的少见多怪了,饱汉真的是不知饿汉饥。他彻头彻尾是拖后腿,本就老骨头走得慢了,又要戴花镜看叶子分析长势,他当是在做考察呢,或者定是忘了身在山中,以为在买花呢,那满坡的兰草要他这样一棵棵琢磨过去,那还了得,也因此不少跌交,我们只担心他老胳膊硬腿的摔坏了,以后上山只把他放在一个地方,找完花回来到原来的地方找,他必然还在那儿。
在这儿住了一个月,老张已经乐不思蜀了,把这儿夸得天堂一般,这儿菜甜肉香,水好喝,饭好吃,空气好吸,山好水好人好花更好。久滞“天堂”总不合适,老张终要打道回府,已经说好了不久仍要回来的,所以离开对他来说只是为了另一次的整装待发,这是“为了聚会的告别”,像猪八戒离开高老庄时,大袖一挥,说:“我还会回来的!”
没过多久老张果然就又来了,大晚上的他乐滋滋地闯进门来,一副“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的神气。这次他一本正经地带了一些“武器”来,其中的一个是大拇哥儿一般大小的六倍放大镜,以后他就随身带着这个,一看花就把它安在一只眼睛上,用眉头和下眼睑夹着,然后闭上另一只眼睛,把棵草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每片叶子都不简单!我和杨说老张又在那儿装神弄鬼了。老张说也弄一个这样的放大镜给我,我说我可不敢使,这要把十年的皱纹一个月都长完了,他的皮倒是又老又厚的,卸下来搓都不怕。
他带了一些兰花品种的样花来,有送春、豆瓣兰、茅草兰、湖北草和组培苗,都是长得好模样但没有香气的家伙,说是要拓宽一下我们的眼光,以免我们上当,把一些这里没有的品种当好草买了,他一副孜孜教导的样子。我们稍一说那花真是好模样,他就更上劲了:“是的吧?”意思是“还好我带来让你们看,不然就被唬住了不是?”之后到处招呼花友们来看,来一次他就教导一次,不仅不见厌烦,反倒越讲越放心思了。可是,我们全不把他的教导认真当回事,所有人看完后,主意都想到一处去了:这草拿到街上去唬唬人倒是挺好的,于是都说把草拿去卖,老张心虚,说不能做这样蒙人的事,我们说又不千儿八百地瞎嚷乱骗,只拿去得些差价改善改善伙食,算他请客了。于是挑了三棵长得最好看的,放在小市的花摊上摆着,十块钱一棵,不想十分好卖,几分钟就完了。拿了钱立马去买动物,一只土鸭子二十八块,一瓶啤酒两块,正好三十块。我回家挥舞着大刀全副武装地剁那只大鸭子,把个小小的灶台弄得血迹斑斑,可做出来的啤酒鸭味道好极了,大家热气腾腾地把个火锅吃得见了底,说这兰花看得听(闻)得更吃得。
老张仍是一来就大手大脚地买花。在花街上泡久了,和兰农花虫们都混得老熟,其中有个女人时常背着小孩来卖花,老张便不时地去逗那孩子,女人就老念叨让他买花,念叨念叨着他就买了。一次下雨,就在街边的美发店躲雨,躲着躲着老张就躲到人家的理发椅上去了。那天他买了一棵很中意的白花,心情畅快,也许觉得买了好花应该犒劳一下。他说也请我洗头,那我也就洗洗头吧。小姐要用尖尖爪子给我按摩,我不敢领受,看镜子里的老张,另一个尖尖爪子正在他肩膀上——《西游记》里无底洞妖怪正是这样把手放在那和尚肩上的,只不过那和尚肥美,老张是干巴瘦老头,拿来吃只能啃些老骨头,意思不大。
老张再来时,我已经离开黎平了。据说刚开始时,两个单身汉大开荤,土鸡土鸭土猪土鱼地吃,最后把票子都“吐”完了,只好天天吃酸萝卜酸白菜,还把一株绿覆轮叶艺以收来的原价三百多卖给了马崽,条件是草长旺后返回一苗。后来马崽以两千多的高价把那草卖了一苗,俩人就阿Q过来阿Q过去地说,“这个事情说不来的”“也只有马崽有那运气”“留在我们这儿,我们就卖不出那价钱了”“他那里还有我们的一苗草呢”……
后来他们到杨的老家那儿背西瓜回来,杨挑兰草和土,老张便吭哧吭哧地背了五六个大西瓜,十里山路,夏日炎炎,佩服佩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