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间那浙江人也带了他的老板来看花,俩人翘着腿坐着,摆出一副大买家的模样。那个浙江人原本一副小心谦和的样子,这下子忽然趾高气扬起来,口气也狂得好笑,这样判若两人,原来是主子在的缘故。他的老板一个劲地说他的兰苑有多好多好的花,有多大多大的规模,和海外有多广多广的业务网,接着把我们的花贬得一塌糊涂,最后兜来兜去也是要买那两株花。但他显然认为我们是好打理的,出的价钱低得出乎意料,并且说:“来这边是想要正宗的荷瓣,1:1的,你们没有嘛,这两个花还可以,来这里碰上了顺便买。”小伙子被浙江老板开出的价钱弄得心灰意冷,已经心不在焉,再谈也谈不出什么了。后来那老板要用手把那花硬生生地挑起来看,看他这样不客气,杨便强行送客了。之后他们又断断续续地来打探商量,但显出并不很想要的样子。后来他们知道花送到贵阳去了,那人的神经质又发作,气得暴跳如雷,在街上大叫,“太傻了,太傻了,你们会后悔的。”他老板要保持大家风范,不好发作,只是脸色不好看。我们觉得很好笑,我简直乐坏了,就在街上嘎嘎嘎地乱笑起来。
这件事后,马上有人东施效颦。先是一株梅瓣叫价五万,呼啦啦地围了许多人,杨也在其中,他看了那花后,对一个最喜欢传话的人说:“这是线叶春兰,不香,不值钱。”一会儿大家都知道了这话,而且是“权威人士”的金言认证,而那花因开花久失去了香气,大家闻不出香,更确定了“这么回事”,结果那花被打入冷宫,最后那个“权威人士”杨同志十八块把那花买走。
有一人听说有二十万的兰花,便拉了七麻袋的草来,在丁字街口一倒,呼啦啦地卖起来。
跟风者多多,这下都出胆子了,只要是兰花,不管好歹,随便叫价,几千几万全凭卖花的乐意。这会儿上街买花问价真是吓死人了,有兰友对杨抱怨说这事,杨很乐,说:“喊嘛,随便喊嘛,爱喊好多喊好多。他喊好多是他的事,你买好多是你的事嘛。这个东西,你爱讲白菜一百块一斤也可以嘛。”这下真的“白菜一百块一斤”了——有一株春兰,竹叶瓣(简直是柳叶瓣)、尖雀舌、捧瓣大开——反正是一无是处,我随便一问,居然要价一百,我无话可说,心想不得了了,卖者很不以为然:“你不要可以不买嘛,有人会晓得它的好处的。”
我对杨说:“这下可好,那些人要被你搞疯了。”
兰友一二三
胡弟弟
认识胡弟弟,是听说南泉山脚下有个人养了好多兰花,当时黎平养兰花的人屈指可数,我们便前往拜访。只见一栋二层小楼前开垦了一些花地,用塑料布盖了几个暖棚,边上零散种着各种花草,往近走便看见房厅里果然摆了一些兰花,但主人不在。再去时,他和他的女友小市(当然现在已是老婆了)正在整花地,他们还有一片四季兰的花地,用遮阳网拉盖着,那些温棚里种的是草花,天气晴朗时他们便担了花上街卖,也时常上山找兰花,很有些“泛若不系之舟”的样子。他们并不在小楼这儿住,小楼的一部分出租,这样刚好就有人守花了,其余的房间都摆满了兰花,特别的好花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我们去时,就搬出来一起品味,因为几乎都是自己采的,侃起来也特别有感情。胡赞起花来喜欢说“太舒服了”。在靠山壁一个凉爽的小屋里,他们安了个小床,摆了个小桌子,一台老录唱机,一堆旧磁带。空闲了俩人就在那儿听歌。
胡和小市初中就开始了经典的恋爱故事,那时胡是众多叛逆孩子里爱玩浪漫的,我看了他少年时的照片,虽然自己是乖乖一路埋头读书过来,但想象得出他们那时的烂漫。有一张相片里胡长发披肩,把衣服领子的一边拉下来,露出光洁的肩头,怎么看怎么像遭暴力的姑娘。后来小市到贵阳上学,胡便抱了吉他逃学去看心上人,俩人在校园里弹琴歌唱,然后胡也去贵阳上学了,可并没把学上完。再后来开了这些花地,俩人开始一起经营爱情和生活。胡可能是持“末日生存”的态度,顺生活自然,觉得什么事都不用太去操心,到时自然能有办法,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虽然眼神不好,却有很好的兰缘。但小市却不像他轻松,凡事更放在心上——生活总是要有很实际的准备,他说“她心事重得很”,最近他好像也被老婆“调教”得有些心事了,原本显年轻的年轻脸上,有了一点世态的风格。
年轻的胡弟弟很少买花,他养的花大多是自己上山采的。他近视不轻,却从来不戴眼镜,老眯眼睛。或者正是因为看不清楚,他特别仔细,几乎所到山上的每株草都看过去,所以他的速度也比别人慢,可好花好草就这样被他找出来了,也从未发生过意外。他常常跪在地上,弓下腰去趴着,几乎把脸贴到那草株上去了,杨说他是在找他婆娘的缝衣针。他说:“采到好花的秘诀呢,就是要跪倒在花面前,虔诚地用心去感动它,晓得嘛?”他勤奋采兰,有时间就上山,穿着他无忧虑地把玩浪漫时涂鸦成的仔裤,下雨天便穿着雨鞋打着伞去。他与杨是好朋友,他们经常一道上山。每每采到好花他第一个拿给杨看,回到家便向小市说那花的好,于是俩人很高兴,但小市总要早醒般泼他一把冷水:“别高兴得太早了!”只要不下雨,他们就会去卖各种自己养的时令花,一般是胡挑了去小市来卖,每每胡要收工前走时,总要缠绵地反复说,“我走咯?我走咯?”“我真的走咯?”像用细草杆子轻轻地一下一下逗草虫,意思是担心小市能不能挑得动担子回去。街上卖兰花热闹的时候,他们就轮流守花摊,交替着去觅兰花。小市容易喜形于色,买到得意的便毫无掩饰孩子般的欢乐。胡看花,要把那草凑到眼睛,眼珠都要掉出来了,有时几乎看成了对眼,有一次他把花一把拿近来看,结果兰叶的尖子就扎进鼻孔里去了,顿时鲜血横流。
他买了辆二手摩托,有时带小市上山采花,山路坎坷崎岖,就把心上人给摔倒了。因为眼睛的缘故,他从未开过快车,杨说:“所以叻,他希望我快点学会(摩托车),以后就能由我来带他了。”有一次他们去采草,冷兮兮湿嗒嗒地一整天,结果没采什么草回来,却带了一只夹死的鸟来。那次是他们采草有史以来最霉的,什么草都没采到,胡却被安在山上的铁夹夹了三次,弄得心惊肉跳,不敢轻举妄动。算是给他压惊,晚上来我们家热辣火锅,当然少不了那只鸟。那鸟足有八两,开了膛来,里边还是热的,我用辣椒白酒爆炒,得满满的一大碗鸟肉,四个人瞬时瓜分完,把辣椒姜片都吃尽,还不住地说“好吃”。那天晚上,四个人吃了两斤半的米,一大锅火锅,各样涮菜无数,算是汤足饭饱了。
那摩托车老出毛病,修了用用了修,后来又坏了,他不再拿去原来的地方修,听说杨认识的一个人修车好工夫,他便一心等那人回来,车子就久久地被搁置起来了,他心里着急,见了杨就说:“老伐来,你要跟我讲叻!”可老伐总不见来。
他们养了一条漂亮的白狗,名叫“狗崽”。狗崽成天不着家,在城里到处转悠找食,它有觅食的好本事,完全可以自食其力。后来它生小狗了,胡弟弟留了一只小黑狗下来,就叫小黑。狗崽对小黑十分溺爱,近似乱宠,它把所有的吃食都让给小黑,而且天天到外边找好吃的给小黑,它有时会把东西含在嘴里,回家来再吐给小黑吃。对狗来说,最美味的就是骨头了,所以小黑有的是骨头吃,过的是幸福的童年生活。有次狗崽居然扛了一大袋香肠回来,娘俩足足享用了一个礼拜。后来,小黑长大些了,被胡弟弟带到南泉山那儿去了好几天,结果狗崽茶饭不思,拼命上街找骨头带回家来,自己并不吃,这样,等小黑回来时,家里已经堆起好大一堆骨头了,狗崽却瘦了一圈。结果小黑被惯坏了,所有吃的东西都理所当然它先吃,给它们俩吃的,小黑总是毫不客气地抢了去,其实狗崽从不会和它抢,甚至闻都不去闻,只是有时丢到面前了才吃进嘴里去,可往往小黑就过来嗅妈妈的嘴了,狗崽便赶紧把东西吐出来。
胡和他的狗崽一样好脾气,对小市恩爱宽容,他说:“我不敢走远,她爱骂我得很。”但显然并不以为苦恼。杨说胡弟弟怕老婆,我说:“胡找了个好老婆。”杨说:“不好。”我问:“怎样不好?”杨说:“爱管人,不给人自由。”好像他多么热爱自由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