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朋友买到一株端正的三瓣兰,后来发现原来少的瓣子只是被割掉了,仔细看看,那割的口子还新鲜在眼前呢,朋友摇头笑说:“咋——这才被骗得窝囊喔!他娘的,这样哄我,你看!”感觉那卖花的有点病急乱投医,但就投中了。还有一花友在一个兰农手里花二百块钱买得一苗边草,回家拿药水泡,杀菌,好土好料伺候,却只见草一日不如一日,才发现是组培苗,没几天那草终于眼睁睁地死去了。后来知道是一伙从贵阳来这儿采草的人带来的,他们让当地的兰农混在下山草里卖,虽然对那花友来说组培苗很好辨认,可被障眼法一糊弄,还是被迷惑了。
如此“权威”
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买卖兰花的人中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有个兰农,在杨的指点下找兰花,算是找到了一种比他原来要好得多的找钱法子。得了一些钱后,因为从未坐过汽车,他便特意去搭坐了从黎平到靖州的汽车,颠簸着去摇晃着来,并不为其他事,问他滋味如何,他说“好玩”。他总是能找到一些奇花,找到花时便打电话给杨说:“又找到好花了,明天拿到县城来,你来买嘛。”杨买了不少他的花,渐渐地成了习惯一样,他有了花总要找杨,就算没卖给杨,他也要找杨认一认价才安心卖给别人。有一次,杨外出好几天没回来,他的花却又找出来了,于是我就去看。可是他不把我放在眼里,硬是要杨说了算,我说我和杨都是一伙的(怎么像强盗),可他坚决不买我的帐,说我做不了主,我硬着头皮蹲在街头和他磨蹭,结果就是交涉不成。后来我们发觉这样买下去可不行,一是价钱偏高,二是奇花不稳定,因此就对他的花收手了,他失望了,虽然街上也有不少买主。可没那么好说的价了,于是他就养了许多花在家里。
在路上走着,不时有我不认识的人喊杨“表爷”(表叔),自然我就是“表娘”(表婶)了——这长辈真老,我说:“怎么是个鬼都叫你表爷呀。”我搞不清楚他究竟有好多“侄子仔”,反正不断有人冒出来。像《红灯记》里唱的:“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我们是“我家的表侄数不清”。
到后来兰花买卖如火如荼时,我在街上处处能听到杨的名字被传说,才知道我已经被破格晋升为大老板娘了,杨一出现,人众便嚷嚷着:“大老板来了,大老板来了。”我觉得好笑,仿佛摇身一变,成了漫画主角。我只努力申辩不是大老板,却又发现像《唐老鸭和米老鼠》里那个熊长官喊着“我没有发疯啊”一样徒劳,那就“大老板”好了,人家杀人的罪名都敢顶了,这半截子高帽有什么大不了的。之后“杨忠”这两个字,像舒肤佳香皂上的“中华医学会验证”标志一样,有了权威认证的效力。有些是特意要把花卖与他的,好些兰农到处找他码了价才放心卖,特别是找到好花时,更是要问一问才踏实。我时常就碰上想买的花是被杨说过价,其实有些花并不值那么多,也许有时是杨脑子一热随口说出个价来的,再说了,哪里就是他说了算呢,结果讲不下价钱来,那些家伙特犟,口口声声咬死说:“杨忠说要卖这么多钱的。”我说:“我是杨忠婆娘,他说的就是我说的,我说的也是他说的,现在我讲是几块就是几块。”可是解释不通,加上我说的话他们不能全懂,真是费劲死了。有一次在小巷里碰上了一个熟悉的兰农,他向我打听杨在哪里,我看中了他的一株花想买,他磨磨蹭蹭地一个劲说:“杨忠在哪里?你喊他来嘛!”我的老天!杨忠杨忠,杨忠个大头鬼!
我对杨说:“你看你搞的鬼,这还买得成花?” 有时买花的卖花的在那儿一番侃价后,那卖花的问杨:“可以卖吗?”杨说可以,他就心甘情愿地卖了。后来就有人盗用了,也不管是不是杨说过价的甚至是根本不认识的,就说是杨忠说了多少多少钱的。更有甚者,把草叶子的边磨去绿皮,做成金边来卖,被人识破了,人家问谁教他这样弄的,他说是杨教给他的,人家觉得很有道理,认为卖草的自己是想不出来,肯定是杨忠指教的。我回来和杨说:“不得了了,你出名了,空口无凭,应该去搞个印章,像市场的猪肉一样,每株花打个戳过去。”
有一个老头揣着兰花照片满大街地打听“杨忠”,然后找上门来,眼睛直勾勾地等宣判。那是一株发生临时变异的四季兰,七朵花中有一朵出现了十几个花瓣两个舌头,不稳定,并不值价,老头眼睛转着表示怀疑,一心想把花卖给我们,杨叫他先养着,有人要买的话就卖了,老头失望而去。
杨一同事小马,背着存折在街上买花,出手大方,认准的花,买贵了也不以为意。杨在街上和她一道时,看中了花,说好了价,便叫她买,她便欣然开钱,然后俩人分。
去年冬天的一个上午,我正在家里洗衣裳,来了两个认识的小伙子,他们提了一只篮子来,篮子上盖了一层布,我问是什么,他们说是刚得的花,拿来给杨看价。我掀开布一看:好家伙!漂亮,漂亮!是两株春兰,一株捧瓣向上飞起,纯正的暗红色斑纹,白色的瓣边,蝶化得非常完美,还有美丽的水晶;另一株有血点般的红双舌,花瓣淡绿带水晶。艳丽的蝶瓣,嫩嫩的绿里边浓浓的两滴红,实在是好看!第一次亲眼见这样的兰花佳品,心里咚咚跳,我想当时我的眼睛定是放着不知什么颜色的光。我定了定气,让他们先等着,我去喊杨,杨一定会要这花的。我拔腿就跑,心想这样的好东西上了街还了得,抢都被人抢去——这样的事是有的:卖花的并不想那个价卖,可花贩给了那价的钱,硬是把花拿走了。我找了杨,一路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告诉那花怎样怎样了不得,我们一定要把它拿下,没想到杨回家看了那花,就开始夸讲得天花乱坠,并且说这花值二十万,那俩人都听傻了,我更是听得目瞪口呆,心里暗暗叫天:完了完了,这家伙一张口就吹牛,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脑袋又烧坏了——这还怎么买呀,根本是自己拼命搬石头来堵路嘛,二十万当然是夸张了,但话已这样说了,要买的话价钱我们定是承受不起的。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我自己来搞定呢,可是他们又非要杨来码价才会放心卖的。我这下知道“泄了气的皮球”是怎么回事了,我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俩人住在山里,为了保险起见,便把花留在了我们家。杨把那花细心种好,我看着那美丽的花,遗憾得不得了,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它们了,花主怕过了花期急着要卖出去,杨要帮他们把花卖出去。接下来,杨让他们把那株红双舌的拿到街上去,叫价二十万,说是先制造宣传效果,以便操作。我就在家里守那株蝶花——这里的偷盗,连碗筷都要拿的。我按他们的交代把花放在睡房里锁着,像胡适写的歌词一样:一日看三回。又何止“三回”,那样好看的花盯上整天都不知觉。结果那兰花在这偏远的山城里成了爆炸新闻,到处都在传说有个人在卖二十万的兰花,人们像过节一样兴致勃勃地赶去看那花和那卖花的人。有的人觉得那小伙子想钱想疯了,有的人不晓得这世界到底怎么了——不就一棵草嘛,有的人觉得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意思是说那小伙子不自量力不知天高地厚……那个浙江人见到杨捶胸顿足地说:“杨老师你知道吗,不得了了,那边有个人卖兰花——二十万,二十万哪!这还买得成?”他用尽力气和表情把“二十万”说出来,并且用两个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硬邦邦的“八”字手势,看着他大喊大叫的样子,我在一边偷偷地笑:他不知道这二十万是杨老师一手导演的,还来诉苦。
小伙子从街上回来,回味着卖花的热闹场面,兴奋不已,他亮着眼睛说:“那人才多!”我想他可能大致体会到了众星捧月的滋味了。他当然也瞬间成了名人,走在街上总有人认出他来,说:“这就是卖二十万兰花的那个人!”他只叫苦说:“这个搞不成,不好看的很,不好意思上街了。”杨调侃他说:“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当名人不好罗!”我说他可易名为“二十万”了。
之后,我们家门庭若市,热闹非常。先是有比较亲近的兰友慕名来看望,一看一侃就是大半夜,又有外地的兰人不断来商讨买卖,都是冲着那两株花来的,加上拿了花上门来问价的,还有因了沸沸扬扬的热闹心痒了想来取经的,弄得小小的房间乌烟瘴气,没有了丁点稍微私人一点的空间。每天吃饭原来只我们俩,现在多了那俩小伙儿,加上有时他们的家眷也来了,还有不知怎么混进来的三朋四友,大家热气腾腾地吃得不亦乐乎,仿佛吃饭是天下最大的美事,真个人民公社一般,我自然降格为煮饭婆,披头散发地洗菜切肉煮酸汤,大力刷锅洗碗倒炉灰,其状惨不忍睹。我说我不行了,这样下去我要罢工离家出走了。俩小伙儿也为花期心焦不已,他们一心想立即把花卖出好价钱来,但这儿毕竟买主有限,来这儿收花的原本就是要吃差价,而本地的兰人刚起步,财力和胆力都不足。我们就托了一个信得过的贵阳兰友,让他们俩带着花去贵阳找买卖,他们想了又想觉得挺好,因为从未出过远门,借此去省城一趟也着实让他们乐意。把花用纸箱装好,安顿他们上了车,密密匝匝地交代好,贵阳那儿朋友会去接车——那两株美丽的兰花就此与我永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