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的老板大概是沉不住气了,也从浙江迢迢赶来,老板一来,他的神气忽然就变了,腰杆子一下挺起来了。从此俩人一起上街买花,他老板在那儿揣摩用心时,他就在一边激动地添油加醋。一次他老板物美价廉地买了个好花,他便热情洋溢地讲与我们听,骄傲而得意,看他孩子气的模样,很是好笑。而老板却是荣辱不惊的“老张”,不动声色,但显然很不屑,不屑这些个卖花的——这些山里不知好丑的土蛋子——好收拾!(1-杨和牛的青春岁月1)
这下,花贩子来了,立竿见影的刺激,买花的卖花的都“呼啦啦”地多起来。那种抢着买的气势,使我不知所措,我无力与敌,只好常作观望状,拣些残羹冷炙。有时从三个方向同时来了花,有同伙的便分头行动,单个人的只好看准一个方向重点出击,全凭老天爷垂青了,或者几头来回奔忙,很有硝烟战场的味道。到后来,一些人就不在街口等了,直接到路口去堵截,有的把堵截方位一直挪到了山脚甚至山路上,这样再要第一手的兰花就更难了,只能到花农的家里去了,要不干脆跟着花农上山,那样最保险不过了。
我时常觉得好笑,就想到“狼来了”的样子,因为这样爱开小差乱想,有时就不能够正经认真了。那段时间有个花农的花品质很不错,花虫们里有许多和他认识。那天早上,找了两天花的他又来了,他的花不装在篓子或簸箕里,只用兰花叶子捆成两把挑来。花虫们见他来了,一窝蜂地叮了上去,我也在其中抓到了两把草,右手那把的花有着硕大肥厚的花瓣。这一团乱使那花主动气了,可是谁也不放手。等找到地方紧锣密鼓地开始买卖时,我却放手了,站到一边,看瓜分的纷纭场面:这边那个黑面孔的贵阳人价钱都不问地把花一把把地要到帮手的手中,那个紧快和专注的样子恐怕天塌了他都不理会。他嘴里问着价钱,钱就数出来了,这个情形已容不得讲价了,因为稍一迟疑花就是别人的了;而被两个人同时抓到的草却开始竞价了,这时的竞价也很快,一来二去半分钟搞定;那边已经有人在争吵了,吵的人手抓着兰草,两眼冒火冒光,要不要打起来?……三分钟,那挑花瓜分完毕,旁边热闹观望的人看得目瞪口呆,眼看着小小一挑兰花瞬间被抢购一空——变戏法一样,有人咬牙切齿地说:“老子明天也上山去!”而那初入道的浙江人两手空空地还没回过神来,贵阳人已经提着紧张抢买到的兰花往驻点送了,他挨着墙根角,一面警惕地大步奔走,一面对着帮手吩咐喊叫,那个紧急慌忙的样子,很像发起阵地攻占时的大兵提了手榴弹去偷袭敌人碉堡。对了,皮夹克哪儿去了?这么关键的战斗时刻怎么能少了他呢!原来他“出恭”去了,等他摇摇摆摆地回来,这边早已烟消云散,像做了场梦什么没发生过一般,他没想到上趟厕所回来,沧海已变桑田。
尘埃落定,大家从紧张的战斗中放松下来,作鸟兽散。比较亲熟的开始互相品评刚买到的花,我受到了他们遗憾的责备,之后他们又安慰我说好花以后还很多的,我觉得面对这样的情形,我是落伍的,属于“不适者淘汰”之列——脸皮不厚胆子不大神气不泼辣厉害,差矣差矣。
这样的闹哄哄里,我和一株至今令我耿耿于怀的兰花失之交臂。那天,我走到那个围满了人的花摊时,那个贵阳人正拿着那株花在讲价,那花叫价八块,他想五块买下。旁边的人都是瞧热闹的,我把花从他手里拿过来看,心里一阵欢喜,那花有着非常美丽的短圆舌头,宽阔厚实,舌头的下底面均匀地布满粉红色的点点,使舌面呈现很柔和的淡红色,花瓣不大,短小精悍,我正看着,贵阳人可能觉出了不对,把花从我手里拿了回去,立马停止了讲价决定速战速决说八块就八块了,我一看他要走人了,因花在他手上,只能主动出击,我说我出十块要这花,花主看看我看看贵阳人,贵阳人没料到半路真杀出了个程咬金,原本还悠哉悠哉地侃价呢,这下他急了,也出十块,我说十五,他跟价了,我提到二十,他再跟,这下旁边的人多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两个,花价一直走到了五十,我身上只有五十块钱,看看旁边也不见有救兵,这个花到底多少买合适,我还争持下去吗?而且成了焦点让我浑身难受,觉得自己成了耍把戏的猴子了——恨不得是神勇张飞大喝一声,吓退千军万马。作为进攻主动方,动摇就是放弃了,不是说“人类一思想,上帝就发笑”吗,我知道上帝干吗发笑了。那贵阳人也不容我这个毛丫头再捣乱了,趁着停顿的当儿赶紧把钱拍到花主手中,拔腿就跑,我只能眼睁睁地看那花落入他人之手。花主可乐坏了,围观的人也兴奋起来,没料到捡了场好热闹瞧,眼见了一场精彩的竞价争购——真新鲜真刺激!他们立马对那株兰花充满了兴趣,都想看个究竟,一伙人就找那贵阳人去了,我却有些失魂落魄——那个美丽的花舌呀!之后我和花友们提起,他们有的说“贵阳仔他敢跳我就要他老老实实地不敢说要”,有的说“应该想办法把花拿到手里”,有的说“拍它一百块下去他就不说话了嘛”……这些事后诸葛只会增加我的懊悔,心里便赌上孩子气来,看见那个贵阳人就气不打一处来。再没见过那样别致的好舌头了,至今我仍清楚地记着那花的玲珑端庄模样——把它养着,开花来,日日夜夜地看,该多让人留恋,一面之缘的它不知现在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