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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许多年后的一个雪天……
跟着他们打游击
作者 : 丽红


  兰花刚打苞时,卖兰花的还只是一些散兵游勇,他们挑着兰花神出鬼没,不知什么时候来去,也不知从什么地方来去,他们是“神龙首尾皆不见”,我只好鬼子逮八路一样跟着他们打游击,一段时间窜下来,大概明白了“街头混混”是怎么个回事,晓得了“无业游民”是什么个滋味。人在街上走,眼里只有兰花,见兰花就逮,有时候真想耍赖一样的“我只看见兰花没见你”,抓起兰花就跑,但显然有贼心没贼胆。有时候也很像关卡检查员,但这样的检查员可不止我一个,虽然买花的也还都是些散兵游勇,可放冷枪比阵地战难估摸,这就增加了“工作的难度”,要赶在别人之前把好花淘到手呀。譬如有时在一堆花草前兴致勃勃地挑,忽然听旁边的人说刚刚有个人在这边买走了如何如何的一兜草,便缠着那人把经过详细说出来,一般说的那人并不知道那花的好处,他那样淡淡地说来,可听的人可是要心痛起来了。

  刚开始“检验员”还可以剥花苞,那种感觉颇有开彩票的意思,但之后,买花的马上拒绝提供这种无偿的彩票服务了,那就摸花苞吧,拿拿捏捏,再翘起叶尖瞅瞅、摸摸,敛着眉头琢磨琢磨,很专业很权威的模样,感觉有点儿戏就买了来,剥开——这才真是买彩票了。

  黎平的兰花市场成一些气候时,开泰路的丁字街口不知怎么就成了兰花的集散地,虽然不成规模也没有规矩,但可是热闹非凡。开始大部分是本地的一些花虫,干什么的都有,大家在有工作或无工作之余,到街市上碰碰运气,或也做做发财的梦想,上上兰花的瘾。于是买兰的卖兰的,加上无数百思不得其解来观望的,把个丁字街口弄得人来人往,一派喜气的热闹。本地的花虫就那些,碰来碰去最后都碰熟了。大家大半天在那儿专候下山来的兰花。兰花的花担从丁字街口的三个方向来,花来时,有人说“来了来了”,一伙人便远远地迎了上去,瞅准中意的草,一把抓在手里,拖尾巴样跟着花挑走。挑花的被弄成蚕食之势,嘴里“莫忙莫忙”地喊着,眼睛着急地担心有人混水摸鱼,一句歌里唱的“让我欢喜让我忧”就是这个样子了。只是歌里原本是喜忧拿握不住的女人,雾水飘飘的一些情绪,这里是喜忧可以换来钱的花,关系到油盐菜食漂亮衣裳以至各样时兴电器,很是实际紧迫。

  到后来,街市上出现了好些外地人。有个东北人因为穿着黑色的皮夹克出现,我们便叫他“皮夹克”,即便他后来不穿皮夹克了。“皮夹克”有些油嘴滑舌,但又好像很小心很有分寸的样子,仿佛很有“强龙敌不过地头蛇”的自知之明,显然江湖跑得很在行了,才有这样不慌不忙的乖觉。他在那儿不急不缓地东看西瞧,不管买不买都要蹭上一阵子,有心无心地摆摆谱,他说的话听着挺受用,可很多话想来都不大实在,十句里有八句是假的还很难知道是哪八句,但句句都客气,口气不冲。有些对兰花一知半解的人被他的花花话头唬得很信服,他好似也并不以为骄傲,还是“本地哥哥多包涵”的神气。后来他找了个当地的小男孩做他的跟班,给他提装花的口袋,他走到哪儿小男孩就跟到哪儿,他看花买花,小男孩就一边站着,小尾巴一般追随,这个样子,在众多兰贩里,算是别致的。后来我们叫他“皮夹克”习惯了,便脱口而出当面直呼,他一头雾水,问:“什么什么?怎么你们都叫我‘皮夹克’?”杨认真地解释说:“你在黎平呢,姓皮,名字叫夹克,所以叫皮夹克。”

  皮夹克是专门跑兰花的,买的都是大品的花,有相对广阔的后备买家。黎平本地的花虫毕竟是小打闹,买不动多少大花。因此他在这儿真是如鱼得水呢,有尝不尽的甜头,因此一个花季要来好几趟。

  还有个黑面孔的贵阳人,终日穿着一套棕色的衣装,背着黑色的挎包,常常啃着包子转悠,说话行事都有些风火,一激动就挥舞着包子呼叫,感觉像战事紧迫、大军压境。他买了兰花就悄悄秘密地往口袋里装,坚决不给人看,一定数量后就着急地拿到住处去,像是鬼鬼祟祟地去分赃。

  后来有个浙江人看上去很特别,他推着辆自行车转悠,卖花的街上只他一辆自行车在那儿碍手碍脚,碍自己也碍别人,在这到处是坡坎的小山城他不知要把车骑到哪里去,可能发现了自行车在这儿名不符实的用处,没几天他就轻装上阵了。他衣着“武装”也和那些兰贩有明显的出入,而且显然是个生家伙,老是有拿不准该买哪些花的神气,就算有买的意思了,和各方经验丰富老谋深算的花虫相比,他要老实得多,但就要吃亏了。他对花感兴趣时,就蹲在那儿,一手端花一手拿手机,专心地盯着花,把那花的模样和价格细细地讲到电话里去,他的嗓门很大,是那种不用底气的纯粹的大嗓门,加上他显然是个神经质的家伙,很容易激动,因此在街上他一打电话说花,就尽可听见他张牙舞爪的说话声了。我对杨说:“那个人老拿着花在街上哇啦哇啦地打长途,他这样,买一株花不知要花多少钱。”他对兰农也客气,买的花偏贵却买不到多少好的。人们总是比较喜欢同情弱者的,我看他“楚楚可怜”被欺负的样子,比我还无所适从,而且好像有兰贩里少有的“谦谦君子”的味道,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其实我自身难保)。他对兰花实在不懂多少,就这样也敢两眼一抹黑地来收购,他的老板真是放得开手。我便与他讲花的各样好处,告诉他买花要怎样怎样用一些心思,该出手时就出手——必要时是要暴力一些的(我也就会纸上谈兵,自己全无用武能力,一上战场就往回跑)。他醍醐灌顶——才晓得!大着眼睛全副神情地说:“他们好厉害,连女的都那么厉害——那个女的——不得了,不得了!”看他咬牙切齿的神经质模样,定是又有一个什么花在眼皮底下被人(或者就是“那个厉害的女的”)“抢”走了。
新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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