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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许多年后的一个雪天……
少走“夜路”
作者 : 丽红


  有个老话是说: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所以应该听老人言,少走“夜路”,可“白路”走多了,会碰到野猪。这里虽然是绵延不尽的山区,可比不得以前的山里那么丰富,林子里有野兔奔蹿(太有条件发生守株待兔事件了),老虎会跑出来吃人,北方来的狼在月夜里哭泣和思念故乡,不过大家伙里头,野猪还是有的,野猪有褐色和黑色相间的条纹,嘴巴比家猪长,身体比家猪结实健硕,显得比家猪更聪明伶俐。有时候走着走着,会看见野猪的脚印,还有冒着热气的猪屎,听听能听到猪的哼哼声,再走着走着,不定就和野猪不期而遇了。有的野猪远远见到人就跑,我第一次碰上野猪,我们对视了半秒钟,然后双方都惊醒一般,它撒腿就跑,我也撒腿就跑,它用四只脚,我用两只脚,它往山上跑,我往山下跑,我们各奔东西——或者是各奔南北,恐怕双方都吓得不轻,譬如内力深厚的武林高手,不用交手就已两败俱伤了。有的野猪比较见过世面,敢好奇地打量人,和它面对面碰上了,它会死着两只眼睛瞪你,瞪着瞪着,“唿”地一下跑走了,让人琢磨它停下来的那会儿,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有时候会遇上母猪带小猪崽出来觅食,十几个小家伙在阳光班驳的树林子里认真地拱地,发出愉快的呕呕声,真是“幸福的生活劳动来创造”,它们很警也很害羞,一发现有人就呼啦啦地跑得没了影踪。老野猪有长长的獠牙,蹭得一身厚厚的松脂,有的厚得火枪子弹都打不进去,惹火了它,它可是亡命之徒,会向你发起进攻,那样的话只有跑的份儿了,这个时候,往山上跑还是往山下跑可就由不得你了。

  2003年的夏天,我回到福建老家,然后又在北京待了近两个月。回来之前,杨告诉我他找花时从悬崖上飞了下来,两颗门牙下岗了,我让他赶紧把牙补上,不然不敢见他,结果回来时,他的门牙还是空的,说是要等一个月后才能安假牙。我刚见时,虽然事先是知道的,还是吓了一跳,他无所顾忌地露齿大笑,可没有齿可露,只是一个黑黑的洞,很滑稽,我感叹两颗小小的牙对人的形象居然有这么大的调节能力。问他怎么丢的牙齿,他说是有鬼,当时他要扶一棵树,那树还没扶到就倒了,他就跌了一嘴巴的血,两颗门牙不知去向,还有一颗在嘴里已经松了,他用手把它安回去。我不置可否,想起他曾经说过想把那两颗讨厌的门牙换了,这下真的给换了,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两颗门牙原本摔过一次,那是流行男式高跟鞋的年代,他就因为那高跟鞋在街上摔掉了半颗门牙,然后用钢丝补了半颗,那样粗糙的补牙居然好好地用了十几年。

  安了假牙后,我觉得那牙毕竟不是他自己长的,不经用,但凡吃排骨什么的,我尽量代劳,可杨总忍不住狠狠地用,结果假牙松了,他便乘势把牙齿拿下来修修,又安上去,我叫他小心别吃饭时把牙掉进碗里当饭吃了,结果真发生了牙掉进饭碗的事。

  睡觉前他背着我偷偷把牙拿了,然后凑过脸来对我咧开嘴笑,看我着实被唬住了,大乐,又赶紧把牙安上,之后再拿了,如此反复,像川戏里的变脸,不过上演的是恐怖剧,我哭笑不得,只好用摔遥控器来威胁。

  我独自上山过一次。那次独自在家,脑子一热,就想自己上山了,想着采了好家伙来,给杨一个意想不到。我戴上袖套,在袖套里藏了把刀(大山密林,万一遇上强人),带上手机(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万一找不到回家的路),提着花锄和口袋就兴冲冲地出门了。上了山,我特意挑了一条常经过但从未走过的进山小路,可我显然是和自己过不去,杨他们不走这条路是有原因的,这路边坡上根本没有兰花的影子,我不信邪——说不准有好东西呢,结果越走越远,等我想回到大路上时已经太远了,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这路比较少人用,荒草丛生,我走得飞快,把草劈得哗哗响,幻想自己是“神行太保”戴宗,可惜不能有他的马夹,倒也一样地两脚生风。我越走越心虚,老觉得身后也有人在“脚生风”,于是大了胆子回头去看,当然是什么也没有,就走得更快了。正走得起劲,觉得袖子被人一把拉住,我硬着脖子不敢往后看,只使劲扯袖子,扯不脱,却拉得更紧了。我发现旁边是老大的一个坟墓,脑袋立马“嗡”的一下,登时出了身虚汗,心脏狂跳,只好慢慢地斜着眼撇过头去,并未看见什么干手枯爪之类的,是一根硬挺的树枝勾住了我的袖子,我小心地把那树枝拿开,感觉它玄乎玄乎的不像往常的树枝。我认真地把四周看了又看,确定没有什么异物,慢慢地吐了口气,开始往坡上爬,翻上这个坡就能到上边那条常走的路了。
新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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