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的日子,坡上的芭芒白茫茫的一片,野果子都熟了,可以一路上摘了吃。山猕猴桃,当地人叫羊桃,摘了拿回家去用陶罐装起来,盖上盖子,焐上个把礼拜就成熟了。羊桃比市场上卖的猕猴桃个儿小,有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不过吃起来要更甜蜜,然而因为其性凉,不敢多吃。
路上会遇上赶了马车去卖柴或卖柴回来的,还有放牛群的,牛群里一般都有高大健硕的公牛和美丽的小牛犊,最大的那次斗牛赛的牛王就出在这个寨子。有时遇上寨子里老嫂子,便一起走路,有个女人赶马车的样子彪勇潇洒得很,她把马鞭挥得漂亮而有力,腰板挺拔而精神,那马车“唰”地从我们身边飞奔而过,非常帅气。她在波折坎坷的山路把马车赶得哐哐直跳,比男人还要来得狂放,她邀我们坐马车,老嫂子说可没那胆子坐她的马车,马车不飞下坡去她老命也要飞下去了。于是就说起这个能干的媳妇,怎样在两弟兄之间转移,弟弟怎样撵了她回去,哥哥又是如何接了来,结果弟弟原来的媳妇成了嫂子。
寨子里的人见我们又拿了兰草来种,都说:“嘎——你们两个真是没事情做!那草满山都是,还要你们种咯。”那些兰花就种在林子里的坡地上,杨把斜坡开成一坎坎的小平地,那些兰花就在这些树木隐绰的小块山地里自由生长。我试过一次挖地,刚有模有样地开了一小垄,那锄头就飞出了把,我举着那根光秃秃的锄把,半天回不过神来。杨花了好些时间才把锄头修好,以后再不要我捣乱。地里的兰花虽然生长自由,不过有老鼠虫子会来拱根吃花,又最爱挑那好的花糟蹋。四季兰盛开的时候,整个兰坡幽香漫游,蜜蜂在那儿起劲地采蜜,嘤嘤嗡嗡地忙得晕头转向。《浮生六记》里那个欢喜养兰的张兰坡,他的名字可能就是从这样的养兰景象里来的吧?
采兰
刚开始的时候,上山采兰草的人寥寥无几,可能只有我们俩人。那时我对兰花并不很感兴趣,只是上山找兰花的感觉很好。那时候找草不得要领,我们迷信大而亮的叶子,看见那么多春兰并不怎么理会,所以找来的都是四季兰、寒兰和墨兰,而兔耳兰因为叶子短圆又数量少,更成了每遇必采的对象。至于春兰里的许多讲究,是一直到后来才慢慢知道的。
我们在山里动物一般地窜,有的坡斜得几乎有九十度,上下横行我都很吃力,常常是长长地滑了下去,我滑的时候又不老实,老是咯咯地笑,一笑就没力气了,没力气就更抓不住什么让自己停下来了,只好大叫“救命”。杨在老远的上边,一时救不了我,我只好让自己滑下去,自然会停下来,我便趴着歇,凉凉的细腻的山土贴在肚皮上,感觉自己也可以被种在那黑油油的土里了。杨在上边喊:“你在那里做什么?撞到鬼了?”后来他就只好在我后边推我走,或者用脚给我做垫卡,我踩着他的脚倒是很好上了,但代价是被他骂笨蛋。遇到密匝的灌木丛我们就像猪一样爬着进去爬着出来。杨走坡飞快,我根本跟不上,我们只好山歌对唱似地吆来喝去。出山时往往是找不到路的,有时候看着田野人家就在脚下,可就是没有下去的路,杨就硬生生地窜出一条路来,叫“撕坡”,他虽然把路撕出来了,可坡陡得直角一般,如果光滑的话我就眼睛一闭,滑下去了;如果布满了尖利的枝枝叉叉,我只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看着那尖子头皮直发麻——要是一屁股坐下去,那样深深地刺进肉里,呵,起码一个月别想走路,杨是随身带创可贴的,手指头被割了划了那是常事,可这样一刺一捅,贴一打创可贴都不顶事的。
有时我懒得走了,就选了个松林睡觉。林子里很安静,松针柔软厚实,清香洁净,初秋的阳光细细地从树顶上筛下来,杨在周围找花,我把眼睛盖上,四仰八叉地睡去。等他回来找我时,太阳已偏西,林子里的阳光变成柔弱的金色,恍若隔世,感觉自己休眠了几世般。我们也带狗上山,因为是小狗,并不能爬许多坡,不仅不能帮我们,反倒要我们帮它。走了一些路,小狗就走不动了,老落在后边,一到爬陡坡的地方,更是万般挣扎着努力跟上我们,小舌头哈喇哈喇地直吐气,有时候钻到丛里去一时出不来了,便哭泣起来,我们只好抱着它爬坡,滑倒的时候它也无所谓地一点儿都不感到惊惧,仿佛天塌下来会有我们扛着。等终于回家来,它已经累得饭都吃不动了,只往地上一横,在太阳底下直挺挺地展开四肢,死过去一样地睡过去了。一次杨自己去找花了,我就和狗狗在一个草坡上眯眼休息,结果狗狗很快就睡着了,我悄悄地走开,走得挺远的了,狗狗才醒来发现不见人了,它还是小孩儿狗,荒坡野地的,它只好慌得呜呜地哭泣起来,我招呼它,它破涕为笑般向我飞奔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