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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许多年后的一个雪天……
好呕,是她吃掉的!
作者 : 丽红


  茉莉花也喜欢长这样的虫子。我小时侯采茉莉花时,发现地雷花籽模样的虫粪,就要找出虫子,我不敢用手捉,便用长的草杆从虫子的肚皮下穿过,然后把那虫紧紧地打在草结里,虫子就被勒死了,我对这种绞刑百玩不厌。有时用草杆子耍虫子,它会发怒,特别是大虫子,能发出“嗒嗒”的叫声,还仰起头,“唰”地弹出两只透明的触角来示威。

  今年葡萄成熟时我不在,老张刚好在。回来,只看见葡萄结得一串串的照片,问杨葡萄味道如何,杨说没吃到,都让老张给吃了。后来我偶然和杨老妈说起,她说她吃过,很好吃,我告诉杨:“老妈说葡萄很好吃。”杨恍然大悟:“好呕,是她吃掉的!”——老张被冤了这么久,他自己可一点都不知道还有这一些故事。

  有了竹棚顶和葡萄架,兰花的叶子就不会那么黄绿黄绿的了。杨“开窍”了以后,土也逐渐讲究起来,我们开始上山背土,有个山坳的土黝黑黝黑的,每次经过,杨都要赞叹那土:“这土才好!”仿佛看到了闪闪发光的金子,因为路途太远却从没带来过,于是我们幻想要有一辆马车。后来杨用上了煤渣,天天到对门的粉店里搬煤渣球,开始搬四五个,然后七八个,九个、十个……最后他得意地告诉我他能搬十二个了,从此练就一身搬煤球的好武艺,耍杂技般兜着一沓高高的煤渣穿街而过。以后他见了街边丢弃的煤渣,都会流连地看,美味滋滋地对我说:“看,煤渣!”仿佛屎壳郎遇见了屎球,我说他是屎壳郎了,对煤屎这么迷恋,他说:“好,这个比方好!”有时隔天忘了搬,粉店老板娘就威胁说:“你们还要不要哦?我要丢去了叻!”杨就派我去,我没有他的身手,也没有屎壳郎滚屎球的功夫,只好学愚公。

  自从养上兰花后,杨就把原来的花都放弃了,只留了有香气的栀子花和鱼子兰。小院里养满了兰花,招来了不少的小青蛙,有两只是这里的常客,它们长到少年时就离开了,从此再没见到,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回来过。小院里一年四季都有兰花开放,春天里开春兰,之后四季兰从夏天一直开到秋天,四季兰一过寒兰就接着开了,加上兰花一个月长的花期,日日夜夜,蓬勃的幽香不断,特别是在阳光明媚的晴朗日子,那花气更是幽玄、温和、纯正。这兰花的香,譬如妙玉所以为的品茶一般,不可狂嗅滥闻,只在若有若无之间飘忽邂逅,我觉得黎平话里不说“闻”,说“听”,“闻气味”叫“听气子”,正是品味兰花花气的境界,是所谓的“听香”。有一次一个兰农让老外“听兰花的气子”,老外“No,No”地半天闻不出名堂来,兰农说老外那么个大鼻子,只拿来当摆设用了。也难怪西方的兰花只追求花貌艳丽稀奇,并不讲究香气,不像东方的兰花,“气”是其品质里必不可少的,没有香气的兰花“罪加一等”,花貌再好,如果花守不够好,香气不长久,也不能够为上品。老外“那么大个鼻子”,想来是无福消受的。我想起一个朋友看盛放着的蝴蝶兰时说的:“哎哟,那蝴蝶兰神经病!”

  蜜蜂因此常常飞来采蜜采粉,我就静静地蹲在那儿看,可以看见它们在花里边忙碌的模样。有时它们在花里倒腾了一阵,把一颗花粉背在背上,就驮着飞走了,夏兰和寒兰开放的时候,绽开一朵,蜜蜂就驮一粒花粉走,等一串花全都绽放完,花粉也全被弄走了,结果开放的都是没鼻头的花。我怀疑是同一只蜜蜂干的,它知道了这个地方的好处,便日日来这儿劳动,我对杨说:“有一只蜜蜂没打招呼,就把你的兰花粉偷走了。”杨不以为然地说:“那狗日的坏得很。”我们想如果种一大片兰花来让蜜蜂采,那酿出来的兰花蜜该是蜜里的极品了。有时蝴蝶也会偶尔来一下,显然它们对兰花兴趣不大,不像蜜蜂光顾得那样频繁。

  我时常用许多时间看花,长花苞时看花苞,花瓣刚冒尖时就等着看花开的全部模样,等花开来了,更是可以久久地不知厌倦地看。胡适写的小歌《兰花草》里也说:“夜夜不能忘,一日看三回”,又岂止三回。兰花开得非常缓,从冒花芽到花开放一般要半年以上,甚至长达十个月,和人一般,怀胎十月,花期有一个多月长,花守好的能开上两个月。不像牡丹一样“扑拉拉”地瞬时绽开,几天就谢了。所以总在孜孜不倦地孕育希望,让人一年到头都有微微颤动的期许。采到那株美丽的水晶梅瓣时,更是让我一看就看上半天,看它莹莹的瓣子,看它透亮的水晶,看它标志端庄的蚕蛾捧,怎么看都看不够。

  后来兰花越来越多,它们的空间不知不觉地蔓延,最后我们只剩了一条勉强通行的小道。于是我们在离县城十里地的老家开了一片坡地,在那儿种下了一畦畦的兰花。周末时我们就走十里山路去看那些花,又把新得的兰花带去种,我们一般要走一个半小时,杨老妈说她年轻时候,从县城的东门街到跨进屋里去只要四十分钟,我从未尝试着去破她的这个纪录,爬那条又陡又长的拖山岭就够受的了,用黎平话说,叫“吃亏”。拖山岭是一条开在岭上的陡路,大约有一公里长,虽然也有盘山而上的马车大路,但绕远费时。过了拖山岭,路边上有一个长满蕨的高坡,边上围绕着高大的杉木,一般人都不走那上边,从路上不能见坡上的动静。每次经过那儿,杨都要绕上那儿去“出恭”,他说特顺畅特神清气爽,我很羡慕,每每想一试,总怕被人撞见,只好作罢,杨说:“不怕,他们见了就会跑的。”我终究胆小而忐忑不能成事。春天时,坡上的蕨芽拱长而出,一片鲜活的嫩绿。
新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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