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有两个键盘那么大,下边的搁板用的就是挖出来的那块墓碑,墓碑有美丽的雕刻沿边,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归天后的家门,或者是个美女吧,用来作灶台,美女应该不见怪吧?灶台下柴笼的封壁用的是那些碎墓石。这样,空留下的地方刚好够一人转身和蹲坐下烧火,胖的恐怕就不行了。杨的一个胖胖的同事坚决不来我们家搞伙食,他说我们的袖珍厨房是在一个小弄弄里,灶孔还没有他的拳头大,搞不成。他第一次看见我们的厨房,哈哈大笑,把手握成拳头,伸到灶孔前,说:“哈哈,进不去!”
朋友们很好奇,常问,你在那深山老林里做些什么呢,怎么呆得住?把华丽热闹的年轻日子过得这般寡素,这种在别人看来的沉闷我自己倒不知觉,似乎很满意(除了想到对家里人的愧疚的时候)。
每次从千里外迢迢地来,车子爬过山岭,经过养着许多狗的寨子,然后看到路两边密绿色的树林,再然后看到山城的人烟,我都会有心花怒放的感觉,见到了杨,看到了这里的山野田地和到处睡着跑着的狗。
刚从热闹纷繁的大城市里转来,一下子这么安静,听到的是邻居一些家常的无所谓的谈话、打骂孩子的声音和一日三餐准点响起的炒菜声。那频繁的炒菜做饭的动静使我觉得他们一天到晚都在做饭,仿佛生活最紧要的事就是烧饭做菜,然后吃完叮叮当当地洗碗刷盆。
山风呜呜地吹,像从瓮底发出来的响,看那些围着小城的无穷尽的山,仿佛可以看见安徒生童话里那些会唱歌的仙女,这些风的模样和声音就是那些仙女们路过留下的。我觉得我得时常看见这些山的模样,时常走在田埂上,可以看见长满野藤的小路,听到一些蛙和虫子的叫声,才不会感到荒芜的可怕。
没什么要办的事,要办事的话,可以走路去解决。
这是些平安的、有灵气的日子,我好像很迷恋这种为心着想的生活样子,这样安详地不慌不忙地不怕浪费时间的日子。而之前在城市的人群和车流里穿行时,我感到是那样的不开心和没有着落。
因为完全是家居的,我有许多时间来煮饭烧菜,现在已经会烧地道的黎平家常菜了。我觉得这边口味的菜好煮,浓重的辣味和香料能掩盖掉技术上的缺陷,也比较简单利索。不像清淡的闽菜,火候调味什么的,过水勾芡什么的,很麻烦,没有一定经验功底,烧出来的菜缺点彻底暴露,不好吃就是不好吃了,没有挽回的余地。这边呢,把肉呀菜呀一切,往油锅里一倒,炒!不行的话,狠狠地一把辣椒撒下去,辣得不知天南地北,哪里还知道菜好吃不好吃,辣就好吃。如果想偷懒,就吃火锅好了,不想麻烦的话,把五花肉和辣椒在油锅里一爆,加上水煮开来,把可以吃的都往里边涮,尽可以一年四季用火锅解决。火锅从最古老的土炉到现在的火锅灶一应俱全。
山区里的小县城,和大城市比较起来,物质要单薄得多,不过因地制宜嘛,这么多山,自然会长山里的东西出来的,人类这么几千上万年的生活,把能吃的东西都寻出来了,季节时候一到,按着祖宗留下来的指示,到山上找去。
春天的时候,蕨菜和笋子满山遍野,一挑挑地上街来,一块钱三四把,炒着吃下火锅吃都很美味。我们自己也上山折蕨菜寻竹笋,毛竹笋分冬笋和春笋,冬笋比春笋好吃也贵些,不过我觉得春笋和咸菜一起水煮,调进辣椒,是我一直很留恋的美味。挖笋,对于初次经历的人来说,是件很有意思的事,看着那个藏身土地下的小小笋尖,把整个未知的身体暴露出来,这种感觉可以和挖藏宝坛子相媲美。而折采蕨菜,如果你不是把它当成任务来完成的话,就可以在珍贵的春光里感受一下烂漫无邪的意境。
蕨菜除了在当季吃鲜菜,许多人家都要买大量的鲜蕨菜用水煮了,晒干做成酸蕨菜和干蕨菜。天气多雨,所以晒蕨菜不是那么顺利,即便如此,这儿一年四季都不会断酸蕨菜。
天气再热起来的时候,就会有新鲜的红菇上市了,这是种非常美味的菌,福建也产,集中在南平山区一带,比这儿贵得多,我在老家就很喜欢吃,特别是父亲煮的红菇挂面常常令我很怀念。不过吃的都是干菇,而在这儿吃到了新鲜的,刚从山上采下来,还带着露水珠儿的,真像猫尝到了鲜鱼一般,然后和老家朋友天花乱坠地大谈红菇炖土鸡的绝色鲜美,于是朋友头脑发热了,雄赳赳地说要来黎平吃红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