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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黎平去……
把我嫁给他好了
作者 : 丽红


  有一次母亲说话间,提到了我的一个现在本乡里的小学同学,我赌气说,你要愿意,把我嫁给他好了。母亲倒是认真起来,表示我如果愿意嫁给他,她非常高兴,我听了很伤心,居然可以这么随便——不过在他们想来,我才是太随便了。

  我似乎是下决心这样做了,杨把我的东西都寄回福建,我开始在沙县附近找工作。

  父母亲并不着急我找工作。他们是善良伟大的父母,他们不像别的父母那样功利,一心想着要考上学的孩子给他们带来物质上的丰富和精神上的骄傲,他们从不希图在我身上获得什么,即便家里非常需要这些物质的帮助。哪怕就一直把我养在家里,他们也是心甘情愿地高兴的。他们要用他们所有的能力来成全孩子的安康。

  可是,我又离开家到黎平来了。我断断续续地在各个季节来到黎平,也在不同季节离开,记忆里留下了雨水、太阳、和花朵,洁净的浑浊的。来临时的惊喜离走时的混乱伤心,各种场景和情绪放在一起,有些像自己拍下的一些电影碎片,那些淡薄的生活经历,显得时间和感情的花费都有些奢侈。在这儿久久地留下来之前,我一直悲观地渴望能在这儿过一个完整的四季,和杨在一起,把遗漏的节气都补上来,在黎平过一个完整的四季。

  去黎平我良心上有罪,但我再不能在家呆下去——我以为我可以,北京成了我无由无目的的一个暂逃之地,2003年在北京,我从夏季待到深秋,最后决定回黎平,决定这次的回黎平,不再反复,不再作暂居的悬浮,回去就留在黎平了——感谢我的朋友们,我深深地感谢他们的支持和关怀。

  第一次来黎平,朋友都说,小心小心,一定要小心——小姑娘自个儿出远门,又是去那么偏远的地方,说一定要让杨来接。可我一心想着要给人家一个惊喜,从天而降的感觉,加上要接的话,要到怀化接,从黎平到怀化一百多公里,那时的汽车要走七八个小时。我有详细的路线,自己可以去的,还要让人来接,浪费,就去了。其实不是不怕,是不晓得怕。

  北京有直接到怀化的火车,刚好是穿行过河北、河南、湖北和湖南。夏天丰收的麦地,无边际的金黄,火车从一片明亮的颜色中间驰过,这么精彩美好的景象,看着时的心情是不断不断地向上翻腾的,才明白为什么凡·高会这么的热爱。火车到新乡时,是半夜,火车停在站台上,对面的把窗推了上去,忽然就从外边伸上来一只手,“唰”的一下,把挂在窗边的袋子扯走了。我们伸出头去看,没有人也没有鬼,真神速呀,可这个小偷身手好运气不好,扯走的是一些零碎吃食,因此车厢里也没弄出不幸的气氛来,不过大家都醒了,关下窗来,醒来的人兴奋地讲起了小偷的故事。

  到了湘西,我的脚就肿了,到站时只好下去走。在那个简易的站台上,可以看见猛洞河上的吊脚楼,就是沈从文文字里的吊脚楼,这里离凤凰已经很近了。

  到怀化时已经是晚上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坐下来,脑袋嘤嘤地叫个没完。一出站,就有许多人凑上来,“小姐,住旅社吧”“小姐,我们那里有电视,可以洗澡”“妹,你自己一个人,我们那里的单间很安全”……那时我二十岁,看上去仿佛十六七岁,加上压都压不下的细嫩嗓音,真是要命。我是打定主意不去住宿了,小店不敢惹,大店惹不起,我冲出重围,到售票厅买怀化到靖州的火车票。靖州是湘西的一个县,挨着黎平,先到那儿,然后再坐汽车去黎平。我希望能有晚上走的火车。

  排队买票的人挺多,我刚站进队列里,就有人上来问我去哪里的,要帮我买票,收五块钱手续费,说保准我马上拿到票,然后又不断地有人来进行同样的游说,还威胁我说,不快的话,去靖县的票就没了。我条件反射地对这些主动上来打主意的人,统统予以怀疑。我是恨不得自己穿着隐身衣或刀枪不入的什么。在我前边的男孩刚好就是黎平人,从上海的学校放假回来,听我也是去黎平的,帮我买了票,我看见他用学生证买票,感觉实在,就对他放心了。

  这是凌晨的火车,还要等好长时间呢,因为都是穷学生,舍不得住宿,男孩说带我去一个便宜的好地方,比候车室好待。原来所谓的好地方就是车站楼上的通宵录像厅,门票四块。我看厅里人极少,就进去了,那就看看录像吧,总比在候车室里干坐着打发时间要好。没多久,就有虫子咬我了,搞不清在身上的哪个地方,一下一下的,像细细的针刺一般,刺一下就发痒。我对男孩说,有虫子,男孩说没有,我想可能是自己的幻觉,类似神经过敏之类,就又安下心来看录像里的人打打杀杀。可确实有虫子,录像里激烈的打杀也盖不住虫子的撕咬,而且我抓到了一个,这下证据确凿了,可男孩坚持说没有,看来这虫子也欺生。我只好回到候车室里,男孩留下继续看录像。候车室里灯光蒙蒙的,落寞无聊地躺着一些包裹和人,那种路途上的缭乱令人感到难过,不过那儿没虫子。
新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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