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平故事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到黎平去……
做一个安命舒心的女人
作者 : 丽红


  我家在福建北部的一个小县城,沙县。在那里,重男轻女和男尊女卑的气氛浓厚,我们是一个有很多女孩而很想要男孩的家庭,而父母亲却并没有因此不顾一切地爱护男孩,他们用他们敏感悲苦的心来爱护每一个孩子,而我是他们的孩子中最优秀的,很乖很自觉,不仅学习好,作文、朗诵讲故事、主持节目都很出色,一个普通农民家里出来的孩子在学习和文娱上都那么引人注目,亲戚朋友的羡慕和老师的赞扬,令他们欣慰。纵然如此,他们并没有因此在我身上有什么重大的希图,他们只希望我能考上大学以脱去农民的辛苦身份,得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嫁在离家很近、父母能伸手照顾到的地方,然后生个孩子,完整地做一个安命舒心的女人。

  我考上北京的大学,家里请升学酒宴,可喜庆的酒宴模样里,母亲的心里并没有别人以为的那么高兴,她心里的失落大大地压过了骄傲和虚荣,母亲并不得意,她不愿我走得那么远,如果我考的是我们地区的师专,她会非常高兴。父亲虽然没有母亲那么强烈和明显,但心里也怪我走得太远,他希望我上的是本省大学,可他们没有阻拦过我,也没有说。

  我走的那天,失魂落魄的母亲分不清方向,呆呆地站在一边,她没法出手给我整理打点,因为她不知道她该做什么。

  然后我到北京上学,写信成了我课余的第一要事。信都是趴在床上写的。信里边有北京最繁华的春天和最上乘的秋天,暖润的,冷凉的。宿舍里常常我一个人在,整晚整晚地读信、

  写信。

  一九九八年暮春的一封来信里,写下来一首苏历铭的诗《全部》,我记着中间的几个句子:

  我会如最初一样握住你的手

  绕过栅栏

  绕过迟暮的丘陵地带

  与你在向阳的绿色坡道上

  信里还有一张夕阳里草山的照相,相片里绵延无边的草山温柔沉静。那首诗和那张相片,完成了一种饱满的、空灵的、纯洁的和绵长的体味,给了我无穷的感动,那是一种充满心怀的温柔和充满希望的情绪。

  信是小杨在去祭拜了姑婆后回来写的,姑婆二十九岁守寡,活到九十七岁,一九九七年暮春去世,也正是我们刚知道对方的时候。杨在姑婆坟前叩头许愿,把我许在愿里,他说姑婆的坟地是一观极好的风水,那个阴人的世界会是吉庆祥和的,长寿而贞洁的姑婆在冥冥中会领会他全部的心迹。

  写了一年多的信,我们的交往热情不可阻挡地与日俱增。虽然我知道家里边对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令他们万万想不到的事,会绝对地没有商量地坚决反对,甚至会因此而深重地伤他们的心,可这些都被我已经冲昏了的头脑淹没了。一九九八年的暑假,我定了到湖南怀化的车票,没有回家,我撒谎了,我不敢对家里说,我害怕。就这样,七年来,我一直瞒着家里,来往于北京、黎平和福建之间,结果越瞒越没勇气说,像一层又一层长起的茧。我就在自己一手堆积出来的罪孽感里惊慌地生活,虽然在黎平的日子是那样的心甘情愿,可就因为自己的懦弱和苟且,只能神经衰弱地偷欢度日。

  这期间,家里知道过我的事。那个暑假我灰扑扑地从黎平回学校后,在床上趴着写了一个月的信,才恢复比较正常的精神状态和言语情况,寒假我依然去了黎平,并且在开学后请了一个月假留在黎平。回校后,我写信告诉了二姐全部事情,二姐比我大五岁,一直是我精神上最坦诚和依赖的朋友,她扶我度过了痛苦苍茫的青春期。我的这封信使她感到无比惊慌,这些事情在小说电影里看到也许会感动感怀,可发生在她的妹妹身上,她着急,虽然她也是个性情中人,但是,这是她的妹妹,她长长的来信显得很平静,和我做着分析解释,但很显然,她坚决反对,她在细致小心地劝说。我一下子害怕起来,因为连二姐都不赞成,那家里的其他人更不知道有多么伤心了。

  那年暑假我回家了。二姐把事情都告诉了家人,我想家里对此一定感到很惊慌,仿佛封建王朝遇到了农民起义。父亲母亲都对此作了强烈的表态,我记得父亲那句很令我伤心的话:“你和这样不七不八的人勾勾搭搭。” 一天深夜,父亲在黑暗里和我说话,天然的血性和生活的不幸,造就了父亲的性格,父亲是个沉闷悲伤的人,我从小最害怕父亲对我悲苦而又撕心裂肺地说话,那种心里深深的苦,使我害怕和绝望。对父母亲的责骂我从来都不会还口,也不会表示不满和抗议。那天晚上我静静地听着父亲说话,我渴望天塌下来把我压死,漫长的一个多小时(或者更长吧),我始终没说一个字,而由于我彻底的沉默,父亲离开时咬牙切齿地说:“像冷水烫牛皮一般。”意思是说我根本不听。

  母亲是直接的,她说:“你敢去,你只要敢去,我就去把你抓回来。”我站在一边天地无人应地眼泪哗哗地流。

  大姐说:“你如果去和他,我们就不认你这个妹妹,你也别来认我们这个家!”

  再后来,二姐也不再小心地劝我,特别是在我又要远远离开家时,她对我说了狠话,我觉得自己有罪,罪得一塌糊涂,可我还是想走。

  我知道,他们希望我过得好,贵州,在他们眼里,遥远、闭塞、穷困,那样的地方怎么能去,怎么能和一个那样的人,我远远地离家去北京上大学,却要跑到远得他们摸不着边的穷乡僻壤去。

  那个暑假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食不下咽。

  我答应他们和“那个人”断绝来往。

  在学校的宿舍里,我整夜整夜地失眠熬到天亮,包在被子里无休止地哭。

  我没能做到给家里的答应,我又来黎平了。
新星出版社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