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在这里吗?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张爱玲《爱》
那时我十九岁,正在上高中三年级。大家都说,那是一个多么容易犯错误的年纪,那,也确实是一个多么容易犯错误的年纪。
那天下午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好像应该要上课的,可我这么规矩的学生怎么没去上课,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同宿舍的小饶喜欢唱歌,一年年地订《流行歌曲》,那时候的《流行歌曲》还是32开的,小饶把小歌刊一摞摞地码了放在床头。小饶的床靠窗,很明亮,我蹲在她的床上随便翻着《流行歌曲》,看见了一首歌词,叫《庄子》,歌词里写:一个人从红尘来要去没有纷争的地方/一个人从王宫来要去没有臣子的地方/一个人从心里来要去没有名利的地方/一个人从现实来要去逍遥自在的地方/秋水发源于心/天道形成于意/德性形成于修/山木欲盖乎世……
我喜欢那首歌词,而歌词的作者姓名,和我当时放在心里边的一个人一模一样——究竟是先看到了歌词,还是先看到名字,也记不清了——本来吧,同名同姓,没什么稀奇的,可十九岁的女孩子,心思花一样的,划根火柴,所有的美好甜蜜就会像热气球一般升空起来。上边有具体的地址,我想着这个有着同样姓名的人会是什么样?那个地方会是什么样?多么奇妙啊,那个遥远的地方是有这么一个人的,他正在那儿呢,他“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好在我有知有觉的时候在那儿!我给这个人写去了一封信,然后我收到了他的回信。
“暮春三月天空里,万里无云多明净”,这是那首欢快的日本歌里唱的——美丽而充满生机的季节。我剪齐耳的童花头,穿棉绸的花衣裳和三十三码的男式童鞋。离高考还有三个多月,我坐在高高的顶楼上复习,三月,春暖花开,天高云清,市井人家的小楼上晾了几杆艳花、青莲和水蓝颜色的衣服,在清丽的风中摇曳。
我把信夹在书本里,一次次拿出来细细地读,信封磨破了,成了两片毛边纸。我开始对“黎平”这个地方感兴趣,而关于黎平,我惟一知道的是历史课本上写的,在遵义会议前召开的黎平会议,能在历史课本上看到她,使我觉得那一页内容很特别,虽然黎平会议是放在不要求记忆的楷体小字部分,我却记得比任何一个重点都要深刻。如今,这个会址是当时县里最好的地方了,是老社会的一个大商店,窗台边的墙上还留着“苏洋广货”“京广杂货”的饱墨大字,从那些肥美的字里仿佛隐约还可以闻见这里当年的鲜活热闹。这个原来的大杂货店在县城的东门古街,如今我天天打那儿经过,可能因为离得太近了,反而到现在都没进去看过,只在门外看见里边深深的厅堂和井院,晴朗的阳光晒在石板上,显得特别亮,堂屋却很阴暗,好像也正因为是这个模样,历史的意思和感觉也就在这里边了。
而十九岁时的我到处翻找地图,却怎么也没能在找到的地图上发现那个叫“黎平”的地方,杨说黎平是个遥远的边城,当年红军是穿着草鞋进来的。中央台放过介绍它的节目——当时我处于高考非常时期,难得看电视的。我一直怀着一种兴奋的心情去探知黎平的具体地理位置,其实杨已经告诉我是在贵州的东南边,挨着湖南和广西,我却非要看见地图上的“黎平”俩字,仿佛看见了才能获得一些安慰的印证。
甜蜜一直散发到空气里,我看见云游的春天天空和绿得要漫流开去的山野,呼吸到淘气湿润的空气,那棵大大的老柿子树开满了花朵,柿子花落了一地,石板台阶被清晨的雾气洗得白花花的,香甜温柔的橘子花气子从后山上一直袭到家里边来,满院满屋的橘子花香——这是我恋爱上的优美感觉,放在大自然呈现出来的春天里,心是在轻轻地飞翔的,真正地飞翔。我唰唰地骑着单车,飞快地掠过路边的山坡,想象那遥远的地方满山轻扬的芭芒;想象那石板院子里沉静端庄的水缸;想象那春天里金黄遍野的油菜花;想象那山野里端坐的猫和奔跑的狗,以及神秘五彩的少数民族……
我们开始不断地写信。高考的日子那样忙,我是怎样腾出时间和情绪来的,也已经模糊到老旧的日子里去了。而且并不是所有的日子都是无所顾忌的和甜蜜的,那种欲罢不能的矛盾和内心的挣扎在现在想来已如空气般清淡,在那时却是鲜明而浓烈的。
我们充满想象和惊喜的交往同紧张的不可懈怠的高考复习同步进行,越临近高考,我们的关系发展得越亲密,我开始想象他天兵天将一般忽然出现在我眼前——我热切地想见到他。和所有的年轻女孩一样,我把这些初历情感带给我的兴奋和痛苦,首先告诉给了最亲密的女友。我们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可是从今往后,我的倾诉使她不由地成了我的举动的最密切的注视者和知情者,她眼见了七年来我的奔波返复;眼见了我一次次离开家乡,她却无力留我在家乡和她在一起;眼见了从始至今我的沉浮、绝望、喜乐,而她一直为作了替我隐瞒我家人的同谋而感到内疚。而我因为我的这些年久失修的事,对我的家人已背上了深深的罪孽感,我懦弱的勇气致使我到现在仍埋着这块心病,这种罪孽感在许多愉快和欢乐的时候常会使所有的高点情绪嘎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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